《树犹如此》读后感
白先勇老师在自己的散文集中用最温柔的语言以及深沉的描述回忆着个人经历。号称“以血泪,以人类最纯真的感情去完成的生命之歌”便是作者为纪念亡友王国祥而写的《树犹如此》。在挚友过世八年后,白老师于一九九九年一月完结此文,并赐予了它能够登上联合报的深度。
故事发生在一九七三年春的美国——圣巴巴拉,读者从第一人称视角被带入作者在“隐谷”的居所。住宅后院种满各种绿植花草,其中最特别的是三棵在第一句里写到的意大利柏树。
文章中,作者由眼前的树写起,逐渐回溯到与一位挚友——王国祥在此生活、相处的过往。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放假时庭院的重塑、日常的相伴、生活的点滴,在回忆中被一一唤醒。然而,这些温暖的片段并未停留在叙述层面,而是在不经意间被现实打断:故人早已离去,曾经共同凝视的风景,如今只剩作者独自面对。作者并未直白点明情感,却在字行之间流露出一种超越普通友情的深切依恋与失落,使整篇文章笼罩在一种悠长的哀伤之中。
开篇标题一句“树犹如此”,是全文最耐人寻味之处。这一句运用了借物喻人的修辞,看似写树,实则写人;看似写自然变化,实则暗指生命无常。树木会随岁月而改变、衰老,那么像人这么脆弱的生命更无法逃脱时间的侵蚀。简短六字,却如同一枚硬币投入许愿池的水中,激起整篇文章的情感波纹。
某一天白老师发现自家院子那三棵意大利柏树的中间一棵突然开始枯萎。他本以为只是树木暑期不耐旱,导致的焦黄,没想到转眼间,它已枯死。作者随后提到柏树的死令他感到某种不祥。在此处我个人觉得没有必要过于暗示会有灾祸到来,描述完后院西侧出现的缺口便可以切入王国祥生病的主题了。这样会给读者自己思考柏树寓意的空间,而不是直接透露接下来将放生的情节。
尽管如此,作者描述的奇祸到来依然出乎预料。这场悲剧源于一种罕见的“再生不良性贫血”。在发现朋友病情突然复发后,作者,每周五从圣巴巴拉开往洛杉矶,第二天清晨送王国祥去输血,在医院陪护至下午四点。他虽然可以打吨,但每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总是架子上悬挂着的那一袋血浆,殷红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塑胶管往下流,注入国祥臂弯的静脉里去。那点点血浆,像时间漏斗的水滴,无穷无尽,永远滴不完似的”(46页,1-7行)。这段描述中的“无穷无尽”隐喻着疾病的不愈和王国祥因此收到的痛苦。
白先勇老师为了帮助友人驱散病魔,从美国飞到上海,再从上海赶到杭州,随后火急火燎地走到北京。
在求医的过程中他写道:“有亲友生重病,才能体会得到‘病急乱投医’的真谛”(55页,12-13行)。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没能找到万全的治病方案。因为八十年代末医学界对此病的研究尚浅,很多医生的理论中参杂着玄学,药方也比较偏。但在那时对于作者,抢救王国祥的生命重于一切,所以他不但尝试了中西合并,甚至有想过使用气功疗法为国祥“灌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白先勇的努力与王国祥的坚持不懈使病情不断缓解。正当一切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时,白老师去见了国祥的主治医生。得到并不是期待的“有所好转”而是一句冷酷的“已经达到末期”(原文:Endstage)。上天再次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而王国祥的五十五岁生日便是全文最让人心疼病人的情节。二人本打算前往常去的“北海渔邨”(邨=村)为他庆生。路上已经想好要点什么菜了,但到达后王国祥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爬上饭店前的二十多级台阶了。不想扫兴却又无力改变现实的国祥当时得有多么绝望。这不仅是一场扫兴的生日,也是国祥在人间的最后一场…
天人两分往往只需要短短的几秒。在八月十七日的下午五点二十分,王国祥被疾病的折磨纠缠也引来了终结。作者自己写道:“霎时间,天人两分,死生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到了永别”(64页,13-15行)。
在写作手法上,白先勇极少直接表达情感,而是通过借景抒情与用静写哀来表达内心的痛楚。叶尖变得焦黄、主杆通体枯焦、直到三棵中间的意大利柏树彻底枯死被砍走,这些都是时间流逝的象征。不断的进出医院、走南闯北为他求医、从北京扛回美国的两大袋药粉以及担心朋友对康复抱有太多期望而在发现无法根治后的失望,这种平静而又克制的表达方式,使情感显得更加深沉且具有很强的张力。他的悲伤并不张扬,而是像影子一样缓缓延展,渗透在细节之中。
同时,文章还隐含着多重对比:昔日的相伴与今日的孤独、庭院的繁盛与花木的黯然失色、生者的记忆与逝者的沉寂。这些对比没有被刻意强调,却在叙述中自然浮现,使读者在平静的文字中感受到落差。
到了结尾,当逝者的走马灯熄灭后,叙述再次回到“树”这一意象时,“树犹如此”已由开头的感叹转为一种领悟。开头像是无意间的触景生情,而结尾则是在经历回忆之后,对时间与生命的无可奈何的确认。
开头:“我家后院西隅近篱笆处曾经种有一排三株意大利柏树…”
结尾:“…美中不足的是,抬望眼,总看见园中西隅,剩下的那两棵意大利柏树中间,露出一块楞楞的空白来,缺口当中,映着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
首尾呼应,使文章在结构上形成闭环,也让情感完成了一次由隐到显、由轻到重的转变。
读完《树犹如此》,最令人难忘的,是那种被压抑却始终存在的情感力量。作者没有用激烈的语言去表达悲痛,却让读者在静默中感受到更深的“难受”。那三棵树仿佛不再只是植物,而成为记忆的见证者、情感的承载体、国祥留在世间的使者,也成为时间最冷静的旁观者。
也正因如此,当我们再次回望“树犹如此”这句话时,才真正体会到它的重量——那不仅是对自然变化的感叹,更是对逝去之人的不可挽回而感到怜惜。而当一切归于沉寂,这句话也如回声一般,在心中久久不散。但时间带走的只有王国祥的生命,却没能湮灭白先勇老师对他的情感。两人的交集已经不能只用“至交”来形容,首当其冲浮现在脑海里的应该是一种在当代社会不被认可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