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事故》读书笔记
看完了，很棒！很精彩！一场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
以下读后感涉及剧透，会严重影响阅读体验，建议没看过的朋友可以先去自己看看正文。
这篇文从设定开始就很有张力，我相信每个读者都和我一样，看了文案之后带着巨大的期待进入正文。而正文也完全不辜负期望，从第一章就奠定了一个远不同于普通现代背景文的基调：资产十一位数人民币以上的阶级、商业竞争涉及人命的科技产业、并非大部分人更熟悉的东亚也欧美的异国他乡……作者用巨量的细节告诉我们，这篇文不仅是「狗血」文，也是将夸张情节建立在诸多现实情况上的「合理化」落地故事，这个「合理化」闭环甚至还涉及到角色行为的道德问题。
刚开始看的时候，我是完全没有料到后面发展的。开头，读者带着从文案获得的「上帝视角」，促狭地、高高在上地同桑予诺一起看庄青岩一步步快速落入精准的杀猪盘，享受桑予诺的步步为营和运筹帷幄。然而这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庄青岩的事故并非桑予诺造成，桑予诺设计庄青岩的动机也远没有骗钱那么简单。于是整个情节多线展开，作者通过章节标题前的「A」「P」「F」给读者暗示了又一层叙事诡计的存在。不过这一层叙事的效果因为文案直接点出桑予诺是骗子而大大削弱了。我也有些遗憾，如果不是网文界约定俗成的文案传统，如果读者没有任何提前了解的信息直接阅读，我不敢想象这篇文的阅读体验将会有多么跌宕起伏多么精彩——我们将会完全沉浸在桑予诺前期在日记里给自己塑造的受害者叙事中，产生无比深切的同情和更加禁忌的快感，然后在和庄青岩一起发现他是骗子的时候，产生难以言喻的震惊。
令人欣慰的是，由于作者的深厚功底，文案并不是完全只有破坏叙事的负面作用，而是参与进了整篇文的多层次叙事构造：既然在市场化的要求下，文案必须吸引读者，将第一重反转直接揭开，那么全文就要不止一重反转，将文案也作为「欺骗」读者的一部分，让读者后续仍然能获得新奇的体验。桑予诺确实是个骗子，但他还不止是个骗子，骗局只是美味的开胃菜，他和庄青岩的前尘往事才是重磅的正餐。
如果说前期我看这篇文的体验主要是促狭、好笑，后期完全就是急迫地想要知道真相，那么我最爽的时期应该就是中期，尤其是揭露桑予诺如何把骗局落地的地方。这里的篇幅和后面两个人升级为「世纪大战」的对局相比并不多，但真的会让我体会到那种环环相扣的、时而运筹帷幄时而惊心动魄的设局体验。说来说去，好像都是「细节」，我总会忍不住想，有些东西应该是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凭空描写的，你需要去查阅，甚至去体验，才会知道原来世界上存在这些东西，才会知道如何去用它们构建故事。
作者对于全文的节奏把控也十分老练，使其呈现一种「指数函数」般的发展。开头便是颇具戏剧性的重大事故，但是相关线索给出得并不急迫，更多营造一种诡谲的氛围，让读者可以相当悠然地观赏并跟随庄青岩一步一步沉沦于一朵有毒的花。在骗局被揭开，但庄青岩并未找回最初的记忆时，故事的节奏陡然加快，桑予诺的报复举措骤然升级。这让读者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到底是怎样的前尘往事，才能引起如此之大的仇恨？这种仇恨在一个现实背景且法律行之有效的小说中相当吓人，它不仅包含摧毁对方巨额的财产、名誉，更指向一种全面的、玉石俱焚式的毁灭。即使读者前期已经接受了这个故事建立在完全不是普通阶级的「精英人士」阶级中，似乎看惯了动辄上亿的资金往来和种种奢侈体验，此刻仍会觉得这种程度的仇恨和自己的常识与认知格格不入。在和平年代、法治社会、日常生活中，仇恨本身就是一个较为遥远的词汇，更多时候我们与他人的交集不足以引起仇恨，我们所谓的爱恨情仇，浓度也随着现代化社会的发展逐渐淡化。当我们想看浓烈的感情时，可能更多在玄幻仙侠或是什么古风背景的文中寻找，那些似乎才和爱恨触及生死、殉情等等的情节更加适配。而这也是本文的一个特色之处，即在现代设置出如此浓烈的爱恨，这会让我联想到起码十几年以及更久之前才流行的车祸失忆文学，虽然那些被叫做古早狗血，但是本质确实是一样的，只有事故这种程度的力量才能在现代直接撕裂生活和情感。
有一个地方是我想单独讨论的，简单说是一个当下创作中的「道德平衡」问题。
在文中刚刚写出当年桑予诺家破产是因为庄青岩在工厂按下按钮导致安全事故且有人丧生的时候，评论区和弹幕完全炸了，觉得不能接受、觉得如果解释不好就要弃文。作者在作话里说，都会给出解释的，后面也写明丧生的那个人本身就有肿瘤，事故并不是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而且更重要的是，庄青岩按下按钮是因为基因导致的心理疾病。
可以说，这几乎是一种较为完美的解释了，起码庄青岩从道德上摆脱了污点。但是这种尽力维持的道德平衡本身，是否是一种创作上的妥协？如果从创作的逻辑上出发，我想书写浓烈的情感，同时给它合理的基石，那么我需要设置涉及生死的问题，生死又会给角色带来道德瑕疵，现在已经不流行「女主和杀父仇人最终重归于好」的戏码了，我又需要合理地让角色最终不是承担责任的那一方。一方面，读者不再被有些叙事中的巧言令色迷惑，而会始终带有自己的阶级角度，这是好事（例如，从前读者可能不会觉得架空小说里主角动辄屠城有问题，现在读者会注意故事中配角甚至龙套的平民立场）；另一方面，群体道德审判的程度难以控制，很多时候角色的「正确」会超过其他因素，成为塑造的首位。我当时猜到后面肯定会尽力给庄青岩解释，让他不至于背负人命，但我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背负了呢？桑予诺和他的感情就不能存在了吗？爱一个伤害过自己和他人的人，那种撕裂和痛苦，会带来丰富的情感深度，这在一个不具有宣教义务的文学作品中会是一个亮点。或许我们的道德认知只用坚定自己的立场就可以体现，而非一定要对虚构作品中的他者进行审判。
其实，我觉得在本文中，丧生者本身有肿瘤的设定唯一的作用就是给部分读者做道德上的平衡。一切的起因其实是庄青岩的基因突变导致的冲动控制障碍（这一部分作者也下了不少功夫），作者也直接在后记中说这是一切冲突的基础，他父母和他亲戚的冷漠自私等导致的更严重后果只能算是附加序列。作者说，她想展露的真相和探讨方向是，「当我们区别『无心之失』与『有意之过』时，是更重结果，还是更重动机？」。可以说，如果丧生者真的是因为那场事故而丧生，这个命题才会更加直接突出，但我也理解一篇网文需要面向读者作出妥协，作者可以选择不承担更大的争议。不过，可能也是我个人鸡蛋里挑骨头，我会觉得本文最后的道德合理化闭环过于「精巧」，角色就这样「巧妙」地摆脱了重大道德瑕疵，仿佛一种现代社会的机械降神。
庄青岩这种先天精神疾病的设定可能会显得比较新，因为这个疾病有关暴力和失控，同时设置在攻身上。但其实联想一下，会发现这其实和那种受是自闭症的设定还挺类似的，都是个人无法控制的、命运中的不幸。自闭症患者在某些方面更「纯真」的同时，成长过程中必然给周围人尤其是家人带来持续的精神压力甚至伤害，庄青岩则是大部分时候智力代偿，把一生中可能的长期对外伤害浓缩成了那一次重大事故；前者设定的文中会反复论证自闭症患者也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所以在这种联想对比下，也可以解答我上面的「如果丧生者真是因为庄青岩而丧生」假设。
这种设定写作的难度在于，即使我上面说作者已经设置了足够的道德平衡，仍然会有读者出于结果论而不买账：桑予诺家就是破产了、他后来吃的苦已经无法改变……其实这些结果都是基于当事人庄青岩无法选择的疾病，但是这种出于「命运造化」的最终归因会降低很多人的快感：很多读者更倾向于把所有负面事件简单归因，找到一个可以怪罪的实际的人或群体，而当没有这个人或群体时，他们的情绪就找不到出口。可实际上，难以简单归因才是更符合现实的情况，或许我们可以培养自己思考某些更抽象复杂逻辑体系的能力，起码可以扩展自己在现实中的认知能力，以及对于各类作品的欣赏范围。
不管我上面延伸了多少别的，这篇文本身真的很精彩，作者文笔十分扎实，剧情细节和人物塑造都下了很多功夫，推荐大家去看！
PS，作者在这篇文中还联动了她笔名是无射时候的《杀青》，这本我真的是十年前看的实体所以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所以只能直接对比她上一篇完结的《叶阳大人升职记》，发现她写现代文的张力之处。以及这篇文由于现代背景且感情浓度极高，十分符合我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