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的游戏》读后感：We won, but at what cost?
Spoiler Alert（剧透警告）：本文将讨论Ender's Game一书（中文译名为《安德的游戏》），会无法避免地涉及这本书的情节。如果你没有读过这本书且不想被剧透的话，请读完此书后再来读这篇文章。
Harry Potter、Spider-man、《Dune》中的Paul、《The Giver》中的Jonas、《This Perfect Day》里的Chip、《超新星纪元》里担任国家领导人的孩子们……为什么无论是魔幻还是科幻，作者都喜欢将年轻的孩子们作为主角，写他们如何肩负重任，成长为拯救国家或世界的英雄呢？在读这些作品的时候，我并没有太过于在意，只是认为这些作品这样写，能更加吸引年轻读者，也能让这些故事显得更加具有戏剧性。我更在意的是那些科幻或魔幻的世界和社会设定、各种新奇和充满想象的技术、以及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可是《Ender's Game》却与以上的这些作品都有些不同。它虽然也是写一个孩子如何成为一个拯救人类的英雄，但我认为它的侧重点并不在于战争的技术和策略，而在于Ender的个人经历和心理状态，在于孩童的纯真与战争的残酷、孩童的弱小与责任的重大、孩童的无助与大人的操纵之间的巨大的反差。它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少年成为英雄的代价：他需要牺牲他的童年、家庭、自由、幸福、快乐、纯真，甚至sanity。
故事的背景是，人类正受到外星文明的威胁，他们把这个外星文明称作buggers（虫族）。在前两次战争中，人类抵御了虫族的侵略，但虫族对人类的威胁并没有解除。在此背景下，人类为了第三次与虫族之间的战争，迫切地需要培养一批年轻的指挥官。军官们在使用监视器密切观察了Wiggins一家的三个孩子之后，选中了Ender，把他派去了在小行星带的Battle School（战斗学校）进行训练。战斗学校里面最重要的训练项目就是模拟战争的游戏（battle game），军队们在无重力的环境下进行战斗，用手里的模拟武器对敌人进行射击，以冻结敌人，取得胜利。
在大人们的安排下，Ender在训练的一开始就受到其他人的孤立。在去往战斗学校的路上，Graff上校对他的褒奖让他受到了其他小朋友的欺负。他为了自我保护，打伤了Bernard，从此两人成为了仇敌。Bernard拉帮结派，排挤和欺负Ender，而Ender利用计算机系统的漏洞进行恶作剧予以还击。就在他通过Alai这个桥梁，快要化解跟整个Launchy小组的矛盾的时候，他却被晋升为Salamander Army的一员。作为最小的一名成员，Ender受到了军队指挥官Bonzo和其他人的轻视和孤立，被要求在战争模拟游戏中旁观，而不是和军队一同作战。不过，在空闲的时间，Petra带着他一同训练，这让他的射击水平有所提升。一段时间后，他又被换去了Rat Army，在这里他遇到了Dink Meeker。Dink让Ender意识到，他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其他的军队，而是那些大人们，因为大人们把他们放进了一个非常激烈的竞争环境中，让他们互相对抗。Dink还说，战斗学校里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像是孩子，他们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和童年，仿佛学院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就在Ender在战争表现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在Rat Army崭露头角的时候，大人们又把他晋升为了Dragon Army的指挥官。这时Ender才九岁半，比一般的指挥官要年轻一年半。Dragon Army是一个新组建的军队，大部分人都是新兵，没有一个人之前和Ender一起训练过。Ender把自己的经验和技巧传授给了他的士兵们。在他严苛的训练下，他的士兵们不仅掌握了基础的移动和战斗动作，还学会了一套新颖的思考方式，例如在无重力的环境中，应该在脑子里把敌人所在的方向想象为下方，把脚折叠起来作为盾牌，对敌人进行攻击。同时，Dragon Army的组织形式也与其他部队截然不同：Ender把手下40个士兵分成五组而不是通常的四组，每组又可以拆分为两个小分队，这样整个军队的灵活性大大提高，小组长也有更多自主决策的空间。
在Ender被晋升为指挥官之后，大人们从体力和精神上给Ender和他的军队施加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不到一个月，大人们就给Dragon Army布置了第一场战争模拟游戏——通常新的军队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Dragon Army首战告捷，大获全胜；但紧接着，大人们在那一周的每一天都给Dragon Army安排了一场比赛。这种密度在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军队们通常每两周才会被安排一场比赛。Dragon Army连战连胜，但在那周的最后一天，他们精疲力竭地打完一局后，又被临时通知还有一局和Salamander Army的比赛在十分钟后开始。当他们狼狈地来到比赛现场时，对手已经埋伏在他们的门口，等待着他们的进入。Ender灵机一动，让身材较小的士兵用身材较大的士兵作为“盾牌”，出其不意地打击那些等待已久的对手。这场比赛很快以Dragon Army的胜利而告终。
Salamander Army的指挥官Bonzo本来就很讨厌Ender，在这次战败之后，就更恨他了。于是，Bonzo拉上了几个同党，想要打Ender一顿。大人们虽然知道Bonzo的计划，但却决定不插手这件事情。这本书每章一开头都是一段大人军官之间的对话，他们在幕后安排着并观察着Ender所经历的一切。他们认为，即使Ender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大人们也不能对他进行任何的帮助，因为“在面对虫族的战争中，没人能帮助他”；“绝不能让Ender认为大人们会在危急的时候伸出援手”。于是，Ender和Bonzo就在浴室里打了一架，最后Ender把Bonzo打得失去了意识。
即使大人们屡次对Ender进行孤立，Ender还是在战斗学校里找到了许多真心的朋友，像是作为Ender和Bernard之间的桥梁、为Ender祈祷“Salaam”（和平）的Alai；在Salamander Army中不嫌弃Ender，愿意陪他训练枪法的Petra；在Bonzo与Ender产生矛盾时好心警告Ender、冒着危险阻止Bonzo等人与Ender打架的Dink，等等。这些朋友不仅给了Ender心理上的支持，也在Ender指挥第三次与虫族之间的战争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但是，在Command School（指挥学校）中，Ender和这些朋友形成了上下级的关系，虽然每天的训练和实战让他们互相信任，但也让他们渐渐疏远了。
在每章开头的对话中，大人们也曾围绕应该如何训练Ender有过强烈的争吵和心理斗争，他们也知道自己对Ender施加了连大人都难以承受的压力，但是他们总以“拯救人类文明”为由来进行辩解。另一方面，为了让Ender的心理不至于崩溃，同时也让他坚定为人类而战的信念，大人们利用Ender对他姐姐Valentine的爱，多次让Valentine劝说Ender坚持下去。Ender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也看出了大人们的心思，知道Valentine只是说了大人们想要她说的话，但他还是决心为了Valentine而艰苦训练、指挥战斗。在Ender从战斗学校毕业之后，大人们给了Ender三个月的时间，在一个地球上的湖边“度假”，就是为了让他“爱上地球”，感受到地球上有许许多多的人、生命和美好的事物，值得让他为之奋斗。"With all your hurry, that's why you took three months, to make me love Earth."
在训练和实战中，Ender经常碰到许多显然对他不公平的局面。在战斗学校的最后一场比赛中，大人们安排了两个军队来对付Dragon Army。在这种情形下，Ender选择了“作弊”，直接派遣一支小队冲入敌阵，迅速地打开了对手的门。由于“打开对手的门”这一动作是胜利一方结束比赛、宣告胜利的仪式，在模糊的规则下，它也可以被认为是赢得比赛的方式。在Giant's Drink这个被设计为“不可能获胜”的mind game中，Ender在“二选一”的框架下选择了“两个都不要”，而是直接去对付提出问题的巨人。最终，他打死了巨人，获得了游戏的胜利，来到了“Fairyland”。
这种别出心裁，“thinking outside the box”的思维方式也是大人们选中Ender的一个重要原因。真实的战争往往就是不公平的，而所谓“兵不厌诈”，为了战争的胜利，Ender可以不择手段。如果我遇到不公平的游戏，或是对手明显比我强很多，我靠正常的方法没有任何胜算，那么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尽力尝试或者认输，而不是通过作弊来取得胜利。Ender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he wished he could simply lose it, lose the battle badly and completely so that they would remove him from training, and let him go home“，以失败来换去解脱。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输。在战斗学校训练Dragon Army的时候，他知道如果他输了一场比赛，即使所有人都能看出比赛是极为不公平的，他的敌人还是会“墙倒众人推”地来攻击他；而在指挥学校，他意识到如果自己无法赢得与虫族之间的战争，那地球家园也很可能不复存在。在这种情形下，他就想到“作弊”：“既然你们这些大人们压根就没想让我取得胜利，我就通过作弊来取胜；我不想按照你们设计的游戏规则来玩。”
这也就造就了本书中最大的一个cosmic irony：Ender在指挥学校中的“模拟战争”其实是真实的战争（人类对虫族文明的侵略战争），而他的“期末考试”其实正是人类在虫族的母星系，与虫族文明的最后一战。Ender指挥着真实的人类军队，打败了虫族，且完全摧毁了虫族的母星球。
我觉得这个情节写得挺出人意料的：在这个真相被揭晓之前，我作为读者也没有看出来这就是Third Invasion；直到最后一战，看到书中“装备落后，射程只有之前的一半；敌人千倍于自己”等描述，才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想着这应该是最后一战的模拟，大人们可能想要看看Ender能否下定决心摧毁虫族的母星球。我之前以为Ender's Game既然有这么多本书，这场战争应该是放在续集里面才有写（就像《三体》中人类舰队与三体舰队的正面冲突在第二本书里才出现），没想到这场战争在这本书里就结束了。
在Ender歼灭了所有敌军、打赢了这场战争之后，大人们才把真相告诉了他。他们知道，如果不欺骗Ender，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模拟战争的话，那么他一定不忍心就这么摧毁一个星球和文明。这也凸显了Ender最主要的心理矛盾：他不想杀死对手，只希望把对手“打服气”，让对手将来不再欺负自己，但最终却毁灭了他们。为了打败对手，他首先需要理解对手的能力和心理，而这让他对他的对手产生了同情。在此之前，这已经发生了两次：一次是和在学校里欺负他的Stilson打架，另一次是在战斗学校和Bonzo打架。以Ender的话来说：
> In the moment when I truly understand my enemy, understand him well enough to defeat him, then in that very moment I also love him. I think it's impossible to really understand somebody, what they want, what they believe, and not love them the way they love themselves. And then, in that very moment when I love them... I destroy them. I make it impossible for them to ever hurt me again. I grind them and grind them until they don't exist.
或许“Ender”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诅咒：end + er，本身就有“终结者”的含义。Ender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但是他却不能掌控自己的力量；他就像一把刀，但刀柄始终被大人们握着。他的哥哥Peter是他的童年阴影，因为Peter在Ender小的时候总是欺负他。但是，Ender却渐渐成为了Peter这个他最讨厌的人，成为了一个无情的杀手。
在本书的最后，Ender随人类殖民者登上虫族曾经改造过的几个殖民星球，发现虫族给他留下了一个线索：一个形似倒下的巨人的山谷和丘陵。这正是Ender在战斗学校的mind game里面，杀死巨人之后所看到的场景。Ender根据这条线索，找到了虫族文明给他的遗物：一个虫族女王的茧。这个茧用心灵感应的方式和Ender对话。它向Ender描述了人类与虫族战争的场景，并表达了深深的悲哀。原来，虫族文明可以通过类似“心灵感应”的方式进行沟通，他们可以读取别人的想法，然后在别人的脑中形成自己的想法，让别人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自从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读取和研究Ender的记忆，所以他们才能复刻Ender在游戏及梦境中遇到的场景。虫族女王对Ender“说”：
> We are like you; the thought pressed into his mind. We did not mean to murder, and when we understood, we never came again. We thought we were the only thinking beings in the universe, until we met you, but never did we dream that thought could arise from the lonely animals who cannot dream each other's dreams. How were we to know? We could live with you in peace. Believe us, believe us, believe us.
虽然我觉得这本书到了倒数第二章就可以圆满结束了，最后一章的内容只是为续集做铺垫，但是这段话的视角是挺独特的：它站在虫族文明的视角，解释他们为什么对人类发动战争，并请求Ender的原谅和理解。这本书的另一处也曾经提到过这个问题：Ender问Graff“我们为什么要打虫族”，Graff说其他人给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是野蛮的侵略者和殖民者，他们不希望其他的智慧文明和他们竞争，他们不认为人类是智慧文明，等等。但实际上，Graff猜到了虫族是通过心灵感应进行交流的，他认为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人类文明和虫族文明之间无法进行沟通，因为虫族没有像人类一样的语言："We used every means we could think of to communicate with them, but they don't even have the machinery to know we're signaling. And maybe they've been trying to think to us, and they can't understand why we don't respond."
这有点像是《三体》里的猜疑链：两个差异巨大的文明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沟通，只能通过战争解决彼此间的不信任。只不过，在《三体》中，两个文明之间还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只不过双方都无法彻底相信对方，无法得知“他们是怎么想我们怎么想他们的”，“在生存死局中，沟通无效”；而本书里的问题则更为基本：两个文明沟通方式不同，完全无法进行沟通。在这种困局下，两个本来可以共存的文明，为了自己的生存而产生冲突，最终导致了虫族的覆灭。
Ender向虫族女王表示同情，却跟她说他不能在这里复活她，因为人类视虫族为仇敌，如果虫族女王复活，那么人类很快又会将其消灭。于是，Ender拾起虫族女王的茧，带着它去寻找一个合适的星球。
《Ender's Game》虽然主线是Ender的经历，但这个故事有许多有待展开的支系，比如在地球上，以美国为首的霸权（Hegemony）和华沙条约组织（Warsaw Pact）之间的对立（本书发表于1985年，这个设定很有冷战时期的那种味道）——两个阵营只是面对外星文明的威胁，才组成了一个脆弱的国际联盟（即International Fleet）；Peter和Valentine如何用舆论来掌控世界；以及本书最后一章中，Ender在殖民地上找到虫族文明给他留下的消息和虫族女王的茧。我目前只读了《Ender's Game》这一本书，还没读它的续集，希望这些支系故事在续集中会被展开来讲。
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本书写得非常精彩。它不仅展现了文明之间的冲突，更展现了大人与Ender之间，以及Ender内心的各种冲突。它让我们思考：为了人类文明的生存，为了彻底杜绝异族入侵的隐患，我们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