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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读后感

旌旗读后感发表于2026-05-04 09:34:30归属于读书笔记本文已影响手机版

《金阁寺》读后感
这是我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一本书,所以我要认真写一篇读书笔记。

核心吸引我的是主角和柏木深刻的心灵剖析,美是其中稍显重要的一小部分内容而已。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与同样有大量深刻分析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来对比。

阅读过程中针对具体内容写了不少短评,但真写起总书评来我倒一时不知如何下笔。

且就翻一翻自己的读书笔记,一条一条列散点,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料想会对看过本书以后觉得迷迷糊糊的人有所帮助。

一、为什么当我们发现与美好无缘时,会有堕落和自暴自弃的冲动?

当意识到与光明无缘时,生的渴望会将我们引向黑暗。

主角是个结巴,青少年时期经历了种种挫败,在发现自己融入光明和美好无望时,他毅然开始走向黑暗面。

印象很深的画面是,在明媚的操场上,他偷偷用小刀把士官学长的佩剑刻了几道丑陋的划痕。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当我们发现自己与美好无缘时,我们想要毁灭它,会有自暴自弃的冲动?

这里既有一种不甘平庸的渴望,也有某种求生的欲望,但归根结底是一种人们心灵内在的矛盾所致。

——我们总是既渴望融入某个集体、某个身份、某个更高意志,害怕自己孤立无援;但同时又渴望自己完全被淹没在这宏大的集体和普遍性之中,因此融入某种普遍性后便又希望从中抽离,来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

这种既渴望融入又渴望抽离的矛盾,阐释方式有许多。

存在主义是相对朴素的一种——存在是一种自我印证的冲动,就像一个待填之空,其空无的本质使得存在之物拥有一种原始的匮乏,这匮乏常常以欲望的形式,孕育出对客体的否定欲望——我们通过认识和渴求,来不断否定现象世界的一切——我通过得到ABCD来确认我的存在不是A不是B不是C不是D……不断的否定让我们感到自身的边界愈加清晰,这一系列行为其实只是在试图填补我们存在的匮乏。

融入是为了否定,融入后的抽离是再次否定(这不是数理逻辑上的否定,双重否定不等于肯定)……

在这种无限否定的递归中,存在者获得欲望,获得生命力,获得生的力量。

然而,得失层面的否定并不能解决掉存在层面的匮乏,我们不断的否定外界的行为就像喝海水,只会让我们越来越渴。

我们否定外界的愿望永无止境,因此这种融入与抽离的循环也会不断进行。

除了这种存在主义的朴素理解,其实巴塔耶的理论也很契合。禁忌的存在,往往是为了等待僭越,而僭越的行为则是对禁忌的最终确认。

禁忌本身就是在创造僭越的可能性,甚至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一个“构建禁忌与僭越禁忌”的不断运动过程。 这种僭越和渎圣一样,并不是对神圣和规范的否定,而是对神圣和规范的另一种形式的袒露和表达,只有这种袒露能够让人摆脱规训,体验到这种原始的、内在的神圣本身。

快感是其中的桥梁,禁忌没了,僭越禁忌的快感也就没了。就像在家里的床上无所顾忌地和妻子/丈夫做爱的快感,远远小于在人很多的小公园隐蔽处和情人战战兢兢偷情的快感。通往极乐世界的钥匙,要用渎圣来淬火。

金阁对于作者就是一种神圣的禁忌,而作者对崇高的否定,是僭越禁忌的渴望。主角最终选择烧毁金阁寺,不仅是对金阁寺作为美的象征的否定,也是对自身禁锢的僭越。他试图通过这一行为,彻底突破自己的存在困境,但这种突破并没有带来真正的解放。禁忌与僭越二者之间的张力就是生命本身的运动场域——让人又怕又想要的,恰恰是生命力的源泉。

其实这么一说,也很像克尔凯郭尔提到的“畏”。

(这些其他视角的解读,我在读到具体部分时的读书笔记里详细写了挺多,现在写总书评时又舍不得删,就摘了一些放过来,巴塔耶思想的后面还会提到许多我就多啰嗦了几句,克尔凯郭尔的畏与焦虑我也不太熟,所以就不多展开扯得太远了)

且就基于最朴素的存在主义阐释,结合前面说的融入与抽离的循环,回到本书的内容。

主角在孤独中成长,那时它在这个融入与抽离的循环中,正处于“渴望融入他人、融入环境”的阶段。

那个快乐的融洽世界于他来说,就是美好和光明的具象化。

但当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无法被光明接纳,自己又没有足够的权力意志来定义这种不被接纳,只能跟随着外界的价值体系,把自己无法被接纳的原因理解为自己的结巴。

主角被光明拒绝,这意味着他的存在无法通过否定外界继续下去,存在本身被动地停滞了,生命力就丧失了。

但生命力丧失不是灾难,真正的灾难是蕴含在存在中的匮乏依然血淋淋,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依然强烈无比。

这种蠢蠢欲动的力量,其实是因存在层面的缺失导致的永罚,所谓无间狱。

它常常以欲望为火焰脚镣,牢牢拴住人类,而人只能通过不断找到某个对象作为欲望的猎物,来暂时摆脱脚镣的炙灼。

但一旦找到了以后,炙灼又开始了,你不得不继续为它找到下一个东西,它的猎物选择标准也会越来越高。

如果终有一天你无法为它找到标的,他就会反过头来残酷地折磨你,让你感受什么是存在本身的重压,什么是原罪与恩典。

以前人们可以靠宗教来救赎,现代末法时代宗教式微,人们得感谢消费主义的洗脑(若想跳脱出来,就要学会敬畏匮乏,保持匮乏)。

主角在身上这股蠢蠢欲动的力量的迫使下,就不得不在另一条路上印证自我——所以他拥抱了黑暗,毅然用小刀划了学长的佩剑——这其实就是某种起死回生的渴望,一种向上坠落的回响,一种沉溺于创伤的渴望,一种意志发展的走火入魔。

神圣的生命力最终指引主角拥抱了黑暗,通过拥抱黑暗来在另一个世界起死回生。

拥抱黑暗后,主角其实就化身为了撒旦,对一切黑暗和堕落事物感到亲切。

就像书中的主角看到有为子对光明产生叛逆时说的:“由于叛逆,她终于接受了我。她现在就是我的人了。”

主角总说自己“没有被其他人理解的渴望”,其实第一次看到我就写道这是不可能的。就像史铁生说的,每天说想死的人其实只是渴望爱。每个人都要印证自己的存在,只不过作者最初阶段选择的方式是沉溺在伤口中用自欺掩埋疼痛——但显然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里额外延展一点儿思考:

既然引领我们走向黑暗和光明的力量是同一股,黑暗和光明真的那么截然不同吗?

其实我感觉二者就像爱和恨一样,并不是两个距离很远的极端,而是紧紧地黏在一起的,只在一念之差。

不爱的人,你是恨不起来的,最多是因某些事而气愤和讨厌罢了。

黑暗让人眼盲,光明也让人眼盲。

黑暗抹掉任何分别,让我们对一切一视同仁,但黑暗也是最好的底色,以可能性的形式蕴含着一切。

我们只是被贫瘠的权力意志影响了视力,因此像拉斯柯尔尼科夫那样,无法逃脱心中地狱的监督和惩罚。

权力意志强大后,也许我们就会发现,圣光与业火同等炙热难耐。

当虚空之间突然被撕开了分别的口子时,我们也许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地狱,哪边是天堂。

二、灯塔还是幽灵?美在人们心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和书中一样,我讨论的美不是美学范畴的美,而是和真善美类似的,作为崇高价值的美。

金阁寺在主角心中就是这种美的存在,与其用美这个词,不如用一种道德层面的“善”来表示更为准确。

在主角的人生初期,金阁寺就是其心目中对美好的憧憬的载体。

到了中期,主角亲历了金阁寺发现不过如此。然而虽然在现实世界对其祛了魅,但金阁寺在作者心中的崇高存在依然熠熠生辉。

这里多说一嘴,其实没有对某件事情祛魅时,是异常幸福的,但这时的魅不属于自己,而是他者的魅,自己只是被塞壬迷住的可怜虫。

若是能够幸运地一直对某物保魅,是最好不过的,但这种幸运很难轻易降临。

常规的路,还是要先祛魅,再重新赋魅才是,这就很像油腻中年大叔常说的那“看山是不是看山”的三重境界一样。

审美的生活其实是一种祛魅后再赋魅的过程。

回到主线,美和善在小说中期,还是主角心中的崇高存在,直到烧掉金阁寺的前几天,这种“善”依然发挥着作用。

但这本书卓越就卓越在,主角对其的态度是抗拒的。

这种美或善,在正常人的眼里是希望和憧憬,是人生的灯塔,但对于主角来说恰恰是一个阻碍他起死回生的幽灵。只不过在普世价值观下,人们常把这种阻止称为“拯救”,称这种阻止为“保护”。

如果把堕落视为魔鬼的邀请函,它究竟比天使的亲吻差在哪里? 其实无非是后者能让懦弱的人心安理得。

美好对幸福的生命来说是恩典,但对不幸的灵魂来说,则更多是折磨。

我们总会像路西法一样坠向某处,或是坠向黑暗,或是坠向光明。

在某种颠倒的《启示录》里,我们向黑暗坠落的最初阶段,会很容易被美好和希望吸引——我们紧紧抓住美好和希望,试图停止坠落。但当我们某天发现坠落已无可挽回时,我们便开始适应坠落,开始满怀憧憬地注视黑暗,这时美好和希望反倒成了折磨。

就像你的脑子里一直存在的一个小天使,当堕落之路还有余地时,这个小天使总会一遍一遍地磨叽自己——快回头吧。直到可爱的现实将后果固定下来,不再有回头之路,小天使吐血身亡——在小天使的葬礼前,在想念和悔恨升起之前,心灵会短暂地重回安宁。

落到具体情况,比如说爱之于一个不会被爱之人的地位:一个人若是已经完全确信自己无法被爱,就不需要再努力去争取爱,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放弃这种追求,而此时出现的爱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完全确信”是有代价的。

就像练完葵花宝典后的某天,突然陷入了爱情。

就像一个人因为被诊断为癌症,悲痛欲绝后终于找到了出路——他放弃了生活,然后拼命借钱买彩票,吸毒,把所有不喜欢的人都杀掉,然后安心在家里宁静地等死。最后发现自己是被误诊了,恰巧彩票中了几个亿,这时警察来敲门了。

“误诊”的消息,彩票的中奖,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折磨。

想起我失恋最痛苦的期间,最见不得的,就是美景,所以对主角的情感颇有共鸣。

但对于权力意志强大的人,这种心中的美与善,就该被抛弃和烧毁吗?

我觉得并不是。

因为这种善与美,既是主角难以迈向“超人”的禁锢所在,又同时是主角得以保全心魄的皮囊——突破了这层皮囊的禁锢,迎来的不仅是绝对自由,更是魂飞魄散。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可以读到许多这种探讨,不论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讲宗教大法官故事的伊万,还是《罪与罚》里杀人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其苦难都在于他们因理性而带来的自大,而一心想着突破禁锢,却没有意识到这个禁锢恰恰是保护自己的皮囊。

本书的主角,要比《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伊万和《罪与罚》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幸运。

其幸运在于,金阁寺的力量早早地先于他的堕落而进入了信仰的层面,虽然看起来稍显隐秘,但实质却是大威天龙般地明亮而绝对的,关键时刻总会跳出来斩妖除魔。

但主角同时也是不幸的,因为早早埋入他心中的,是与自己的结巴和丑陋格格不入的美,这孕育了他一切的苦难。

如果他心底信仰层面埋藏的不是美丽的金阁,而是一种凶暴至极的恶之花,如果他的皮囊不是金阁寺的善与美而是撒旦丑陋的罪与恶,那么虽然他可能会给社会带来许多苦难,但他自己反而能够从中得到宁静。

哪怕是像柏木一样,心中并没有怨恨,只是纯粹地享受坠向虚无的过程,也不会过得如此拧巴。

绝望之人终于耽于绝望时,最恐惧的事情就是美好和希望。

美是残酷的,震慑着丑陋而谦卑的灵魂。

三、每条路都通往开悟的终点,无关空有,无关渐顿,更是无关善恶

我个人虽暂时无缘佛门,但也算在比教宗教学的视角下对佛理有一定了解,这对我理解这本书有许多帮助。

本书中大量出现的临济宗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宗派,尤其是杀神杀佛的畅快,让其他对佛有敬畏之心的宗派一下子变得很low。

其实离佛更近的,往往是那些拿着屠刀大杀四方的人,他们心中的无明是开悟的极佳资粮,而体会不到这种迷惘的,也一样很难触达到这迷惘的对立面。所以总有戏言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其实并不无道理——拿起屠刀的反而成佛容易些。没有屠刀的很难入门。

所以开始时读到住持对本书主角有特别的照顾,我心里想的就是,住持的慧眼能够看到主角心中的屠刀,以及屠刀中的佛缘。

后来也没有答案,究竟是不是如此也不值得再去细细考究,但这个道理是不以情节为转移的。

文中的柏木与主角之对比,在我看来是空宗和有宗的辩经。

主角领悟到的是缘起,而柏木信仰的是唯识,我主要想说说我和主角对缘起观的理解之不同。

柏木的唯识观点随处可见,比如这段话:

俺要告诉你的是,改变这个世界,只能靠认识。不是吗?其他没有任何一种东西能改变世界。只有认识,可以使世界保持原样,或者改变状态。用认识的眼光看问题,世界既是永恒不变的,又是不断变形的。也许你会问道,这样有什么用呢?然而,俺告诉你,为了忍耐此种生命,人们就得拿起认识的武器。动物不需要这种东西,因为动物没有忍耐生命的意识。认识就是生命的难耐原封不动转化为人的武器的东西,但其难耐性未曾减少。事情就是如此。

而在主角的体验中,事物的发展则是“缘起”在起作用。犹如一道镜廊,一个影像一直延续到无限的深处,新近遇见的事物,也会清晰地映射出过去所见到的事物的影子。主角被这种相似所引诱,不知不觉就会一步步走向长廊的尽头,进入深不可测的内里。

而我觉得“缘起”的作用,不是在时间轴上的发生的。 只不过人只能在时间轴上认识事物,才会有这种感受。

主角对“缘起”的领悟是真切的,但我总感觉它不应首先是运动关系上的因果联系,应首先是现象世界中量子涨落般的“涌现”。

前者仅仅停留在缘起,却难以触到性空,但后者是通往性空的,也通往空有不二的领悟,如果主角的理解是后者,也许就能走入柏木的内心了。

读书时我只感到有问题,写着写着我仿佛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对时间的理解方式是局限在现象世界中的。

主角有这么一段心理活动:

人生中化身于永远的瞬间,可以使我们陶醉;但是,正如此时的金阁一样,较之化身于瞬间的永远的姿态来,那是不值一提的。

这其实明明是同一回事,主角却认为不是一回事,表面上看是由于“计度分别”——程度不同所以不一样。

但我觉得这个是对时间理解的差异——我认为对缘起的领悟不能以这种线性时空观为基础,至少对瞬间与永恒的关系的理解不应该是对立的。

对永恒的体验取决于感受的强度,因为人的时间有限性,人们很难把永恒当作一个不受限制的时间进程的概念去把握。

而通向永恒的途径是对瞬间的超越,只有克服掉“瞬间连续不断”的妄念,把事物的缘起发展彻底地限制在一瞬间,就可以通往永恒。

用萧沆的话讲:瞬间的不充分性和相对性产生了成为永恒的感觉:那些对暂时性抱有敏锐意识的人,每一刻都在想着下一刻,只有在没有连续性的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完全和绝对地生活在瞬间之中——才能到达永恒。

所谓极乐,就是这种永恒。

甚至人世间最强烈的欢喜都指向某种“瞬间永恒”仿佛一道闪电劈开尘世,照亮天界,而登临天门处,只能容心,不能容物。

多说一句,很多学佛的人都说“无想定”是把路走歪了,我却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

主角心中的纠结与痛苦,其实就像个盖房子的脚手架。

脚手架消散后,留下的逻辑实体,禅和自性也好,梵和无相也罢,对于不同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完全一样的,但终归会在虚无的寂灭中回归为一个奇点。至于房子到底是华丽的还是简谱的,是美丽的还是丑陋的,根本就无所谓。

这在佛家看来也许是个邪见,但这确实就是我的领悟,是我的相对主义思想发生在了这里,结了果子。

我想尼采若是便览了佛教思想,要选择一门皈依,也许会是个临济宗的教徒,因为他能够领悟善恶与开悟的联系实质上是虚妄的。

我个人是从唯识宗入门,最终稳定为上座部的拥趸,所以对禅宗理解应该比较有限,甚至连阿毗达摩我肯定也讲不明白。

但抛开佛理,在我目前的信仰中,涅槃要比菩萨道好的多,所以对大乘诸教相对无感,更中意成实俱舍。

众生有什么可度的,度己即度众生。

如何度己?

我觉得怎么着都行,潜心修习四念处和提升权力意志做超人,都一样是通往山顶的路。

四、柏木的缺陷与救赎

这本书让我感到最惊艳的地方就是第四章伯木的自白,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

主角请教这哥们逻辑题可真真是找对了人。。

柏木的矛盾给我感觉血淋淋的。

他既渴望自己的残疾被社会承认,融入社会,又拒绝被这种融入抹杀掉自己残疾的特殊性,因此渴望强调残疾。

残疾的特殊性,已经被柏木的病态自卑引发的自恋(自卑与自恋实际是一回事)固化为自己的存在本源了。(柏木没法摆脱残疾,所以只有把残疾深深地砌到自己的存在里才能与之相处,副作用就是二者密不可分)

然而存在的空间并不是无限的,柏木的其他特征(比如明显的逻辑清晰思维深刻性格豁达)已经被残疾挤的没有空间了。

我最初就在想,如果别人因为它性格豁达思想深刻而爱上他,他是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的相信要以极致的存在主义焦虑和精神崩溃为代价(后面确实也听到,柏木的前女友说柏木的眼睛很漂亮)

但我更想说的是,其实柏木的行为,是很好的摆脱痛苦的手段——因为缺陷是个极佳的避难所。

我是瘸子时,我就更倾向于把面试失败归因为我瘸,更倾向于把人生中的一切错觉归因为我瘸。这种逃避会让心灵得到安宁,会将我所有其他层面的痛苦汇总起来,统统丢给瘸,它就像上帝一般帮我赎罪。而我要做的只是妥善地处理瘸这一件事——比如将它浪漫化、或是神圣化、或是与我的存在深深绑定在一起作为自己的背景而不作为自己的对象。

这就能解释柏木为何离不开自己的残疾。

因为柏木既想通过强调残疾来确立自我,又害怕这种对立被彻底承认后,失去对抗世界的理由——这个对抗恰恰是柏木确立自己存在的根基。

因为作为事实的残疾让柏木与世界圆融一体,而残疾作为缺陷让人与世界格格不入——格格不入是圆融一体的一部分,圆融一体又是格格不入的产生条件——这组冲突其实就是人内心既渴望融入某个超越性整体,融入后又渴望彰显出自己独特性的矛盾,它的运动方向指向自毁,但过程中的现象就是自由,柏木的残疾立足于柏木的自由。

这也能解释为何别人爱柏木时,在柏木看来,也只能是爱他的残疾,以及为何柏木从心底里拒绝爱。

柏木清楚自己的外貌和身体缺陷是不符合常规审美的,所以他不能容忍别人对这些缺陷进行任何虚假的美化,因为这会更让他觉得自己被侮辱,自己的独特存在被抹杀,自己被怜悯。 理论上他只能接受“我接受你的一切,我也爱你的一切”,但是实际上他也不能接受,因为他根本不理解爱,他总是试图用解构的方式来认识一个不能被解构充分认识的事物——他分析动机,试图找到原因,他只能把爱理解为“满足某种需求的工具”。

其实正常人这样不会出大问题,但柏木这样想就会被残疾带来的心理扭曲蒙蔽双眼——不论怎么想,最终的答案都只能是这组矛盾:她是因为残才疾爱上我——但柏木马上又会告诉自己:谁会因为残疾爱上一个人?这是不可能的。

这组矛盾里,柏木对爱的拒绝里必然蕴含着对爱的渴望,因为被爱意味着对自我缺陷的某种否认——这是对自己存在的否认,但这种缺陷带来的爱的匮乏又使他愈发地渴望爱。这些不断的矛盾运动,最终成为了柏木的永罚。

但和主角的憋大招式内心戏比起来,既不鲜明,也不热烈,可以在柏木的情欲和作恶中,被不断释放。

我还记得柏木有一段儿聊到“正确地判断现实”和“与这种判断作斗争”。

“正确判断现实”很好,不逃避现实,直面它,比主角那种自己一直憋在心里要通透很多。但“与这种判断做斗争”可就有意思了。

听起来柏木仿佛在积极地与现实作斗争,实际上他的斗争方式非常离谱——将怨恨转化为一种破坏性力量,从而实现对自己“缺陷”的反叛。

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狗头)来看,这其实还不如像主角那样逃避现实呢,因为这会孕育出更多的恶。

但从个人自洽和爽快的角度,这也许是权力意志不够强大的人能做出的最好选择。

这个解决办法挺巧妙——柏木存在的条件,就是他因自己的残疾而构建出来的精神防御——不会被爱的确信。而身体的欲望这种直接的、本能的冲动,不会考虑柏木的身体缺陷和精神防御性建构,而是直接要求柏木放下这种自我防御,去面对现实的需求。而柏木悟到解决方案的机缘就是因为他身体欲望的失败,他发现既然欲望的出现与精神建构出的体系产生了冲突,那就把欲望招安,用欲望代理爱,成为爱的替代品,这样一下子就自洽了——得不到爱,就去纵情酒色,从不断的欲望满足中获取满足。

以前爱很飘忽不定,无法把控。 难以获取爱的同时,对爱渴望又异常真切。

柏木最开始的解决方案是:现实中相信自己不会被爱从而安心地保持距离,并通过梦来触达它。这让柏木很困扰又很无奈,因为爱太复杂了。

现在用欲望替代爱以后,就没必要这么复杂了。 欲望没有像爱那么复杂的精神纠葛,也没有那么容易满足,所以没必要非得做梦了,就臣服于欲望的现实性,去顺从欲望就好了。 这是一种从精神向肉体的转向。

概括一下就是:柏木用爱的形式充盈(性)来掩盖爱的实质匮乏,用存在的形式充盈(作恶支配他人)来掩盖存在的实质匮乏。

其实对于情欲对精神建构的冲击会破坏宁静,在很多人身上都会出现。

我当初分手后的性欲反扑特别激烈时,就深深面临过这个困扰,所以我特理解柏木。

归根结底,柏木也只是在治标。如果要治本,那么无非是向内和向外两种方法——如果希望向外寻求解决就去破坏和重构,把该杀的豆沙了;如果希望向内解决的话,那么不净观(尤其是白骨观)修行,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治本很难,对世俗中人几乎不可实现,所以我觉得柏木的治标很高明,而且实操性也非常强。

但柏木之所以能够探索出这种斗争的解决方案,不仅仅是因为柏木心中没有金阁,我认为更是因为他幸运。

为什么我说幸运?

因为和主角同样是有缺陷,柏木的缺陷比主角的缺钱更加显著。

藏得住的缺陷才最致命,因为压抑有机会一直积累下去,积累成一个大炸弹。

而柏木这种藏不住的缺陷带来的压抑,反倒会因不得不展示而逐渐释放破坏力——所以主角最终憋了个大的,柏木却只是小恶不断。

还有一段柏木让老妇人拜他的脚,巴塔耶味道十足,也简单说说。

柏木通过这种充斥着象征性的仪轨,把缺陷升华为神圣之物,获得小范围的上帝感(缺陷的社会消极性消失了,被宗教神圣性替代,自己的存在与缺陷密不可分,因此也借着缺陷的神圣化而一并神圣化)。这种亢奋就像目睹活人因自己的意愿被献祭或者直接杀人,色情又恐惧地污秽崇拜,还有SM时的感受(吧)。 绝对的支配感或被支配感(所以权力如此迷人)

就像性爱一样,性爱的对象越是庄严和神圣,破坏时越是能进入某种“激发态”,为自己开启神圣世界的大门。

其实这就是前面说过的,柏木处理“瘸”的另一个手段——先神圣化,再通过渎圣的支配感进入神圣世界。

这个神圣化,在这里解决的不是与瘸的相处问题,而是更高层面的圆融汇通。

最后我感觉,柏木其实还是有点小纠结令人有些出戏的。

因为柏木说现在相信爱不可能。

张爱玲说这话我是信的,但这种“爱不可能”的幼稚自欺,着实与柏木的心灵状态不太搭,最起码如果我是作者我不会这样写柏木。

你既然都主动拥抱了恶,难道你不渴望渎圣吗?你不渴望亲自用自己肮脏的精液玷污你心灵中最美好的事物吗?

你不渴望僭越那些在你心灵中本就因等待被打破而树立起来的禁忌吗?你不渴望用暴力的占有来冲垮自己实质上无法接受的虚伪的自洽吗?

柏木明明没什么可失去的,却总让我觉得在回避些什么,这一点也不临济。

此时此刻再想想,也许柏木最终悟到了些其他的宏大事物吧,这就只是我的猜测,而不是我的理解了,比如他领悟到:无法被爱不仅是个人的命运,而是全人类的命运——从爱的不可得性窥到了人类孤独存在的本质,blabla,这些写起来我自己都不信,难免显得矫情。

其他柏木的心灵活动解析很散很乱,就不细说了,我在具体的文中都写了不少笔记。

五、美,以及一些其他相关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本觉得本书其实与美无关,但写到最后隐约感觉还是值得聊一聊。

这本书里,美有许多种含义。

每当出现一个美时,我就会想这美到底是作为与“善”并列的作为价值的美,还是和作为审美对象的美,或是审美结果的美,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审美的美是作为取悦自己的工具型的美,那么它与作为生命赖以生存的绝对律令的美,虽然都被称为“美”,但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这种律令虽然以让生命变得沉重为代价,但起码会让生命有枝可依。 这橄榄枝可使无尽的虚无深渊永远无法夺走你。

金阁在主角的世界里常常以审美对象的形象出现,但实际上扮演的是道德纠偏者身份,就是阻止主角被深渊吞噬的橄榄枝。

在以审美对象的形象出现时,我常常能从主角的心理描述中发现主角的美学观念里蕴含着一种反叛。

美必须是飘渺的,而相对的具体生活一定就不美,就肮脏,反正必须与美无关。

说反叛也不准确,这种思想与其说是对现实的反叛,不如说是对现实的逃避。

这种美学观点暗示着美是某种客观的内容,但我个人的美学观点,更倾向于认为美在心中,并非是客观的。

这里并不是在探讨实然问题,这只是一种视角的不同。

作为一名不可知论者,我本身立场性就比较弱,而我不崇尚客观实在的美的立场,更多建立在一种人本主义思想之上——客观的美早晚会幻化为塞壬,把追求美的人变成工具,变成行尸走肉。

本书中的美多是客观的美,我在阅读过程中甚至隐隐期待着与金阁寺有关的某种“宗教改革”——杀死客观的美,让作者领悟到美在每个人的心中,外物只不过是心中之美的载体。

在我的观念里,美与爱一样,都是住在心中的精灵。

当它们附着在不同的客体上时,产生的现象各不相同。

我们可以通过这些作为客体的事物,来体会小精灵的不同面相,但每个面相都不是小精灵本身,小精灵是一切面相的本源,不可知。

生之本源,也可以被视作存在的匮乏导致的不断追逐小精灵的愿望,以及无限趋近小精灵的冲动——就像夸父逐日。

只不过有些人向外追,在对客体的不断更替中自我和解;有些人向内追,在官能的无限递归中慢慢凝固。

这样的美只是一种观点,一种视角主义产物,我们没法说清美与丑,我们的审美不是在做匹配题,而是单纯地沉浸在巨大的现象中,被动地战栗。

美与丑不仅在现象中统一,在辩证中也能实现统一,因为美丑虽不仅在时间里,却也总是在时间里。就像禁忌本身就蕴含着僭越,自由本身就蕴含着禁锢。事物与对事物的否定是一体的,是必然共生的,再圣洁的生命都诞生于污秽,再污秽的事物都终将化作清风。

这种美学观点之下的金阁寺,烧不烧并不重要。

非要烧,也可以找到理由,那就是金阁寺本身作为美的承载的同时,也深深地禁锢了美的发展。

秩序成就美,也会困住美。 所谓画龙点睛之笔,即是这孕育美与禁锢美的两股力量,在更高维度的统一,统一后达到的是纯粹的美,是统摄着其他一切官能的美。

而就像小精灵永远无法追到一样,审美的对象就算再美,哪怕有一点点的瑕疵,有一点点的污点,就像白纸上的墨滴一样,会攥住人的全部注意力,再小的污点在白纸上也会被注意力的放大镜不断放大。

易经里讲否极泰来,事物之所以会在否与泰、美与丑之间往复运动,其原理就是这种心灵这种否定外物的特性。

因为这种否定,美在不断运动着,移动着,递归着,永无止境。

还好我们有艺术。

艺术就是将那隐藏我们永远无法触达之处的美,用隐喻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工具,它创造的不是美的本身,而是主观的美得以运动的机会。

它的启发性和震撼,均来自那藏在自己心灵深处却无法被认识到的、被活埋却永远无法发芽的种子的怒吼。

六、最后

回顾自己的阅读史,从去年年中的《围城》开始涉足文学作品以来,至今也一年多了。

期间也读到了不少伟大作品,但在心灵剖析深刻程度方面,这本书在我心中是力压陀老和托翁的巅峰。

尼采,巴塔耶,海德格尔的影子随处可见,如果早两年的我遇到这本书,我多半是会因为看不懂而中途弃坑的。

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也不能说完全读懂了,但阅读时的触动是越来越多了,许多看似莫名其妙的地方我都能get到。

我太喜欢这种向内的不断剖析了,深刻细腻之极,震撼心灵,所以我爱陀思妥耶夫斯基,我爱米兰昆德拉,现在我尤其喜欢三岛由纪夫。

甚至在我心里,这本书在深刻方面,是完全不输《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只不过后者的范畴要大许多。

第一章就牢牢抓住我。傲慢,孤独,他律——这刚好就是我失恋以来,这两年逐一着手解决掉的几大问题。

最精彩的是第四章,柏木的话,我应该读了有三四遍,酣畅淋漓。

(不过这本书表述清晰性和用词精准度都不太行,不知是不是翻译的问题)。

从读书笔记的数量上也能看出这本书于我的思考启发。

我的习惯是,只在触动自己的地方发表笔记,写下我当时的思考。

对比70万字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我写了222个笔记;96万字的《战争与和平》,我写了178个笔记。

这本12万字的《金阁寺》,我写了167条读书笔记。

读书看似是读文本,但实际上是认识自己,而这种认识本身就是创造。

也许像《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红楼梦》《金阁寺》这些优秀作品于我,就像金阁寺于主角一般,已作为美的本身,深深地成为了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