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追忆似水年华》有感
爱情是什么?在不同的年纪我都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总也不能想个明白,于是很多次我都有一个疑问:爱情存在吗?如果一种东西无形无质、无法触碰、不可描述也解释不清,那它到底存在吗?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无形无质、无法触碰、不可描述也解释不清的东西,还是老子《道德经》中所说的“道”。想到这里,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爱情就像老子所说的“道”,它们有着相同的性质,可谓“玄之又玄”,不可道,不可名。 有这么一部文学作品——《霍乱时期的爱情》——被称为“关于爱情的百科全书”,但看完之后,感觉里面并没有关于爱情的百科。“关于爱情的百科全书”这种说法虽没有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为我所验证,但在读完《追忆似水年华》后让我第一时间想起了这句话,我觉得它用来介绍《追忆似水年华》更合适。《追忆似水年华》虽然不是一部专门讲述爱情的小说,但其中有关爱情的内容占据了极大的篇幅,它不仅是关于爱情的“百科全书”,还为我们展现了爱情的“一百种”模样,而作者又借由这“一百种”爱情铺就了一条超越时间、直达爱情本质的路。 “当你觉得爱上了一个女子的时候,你应该自己问问:她的周围环境怎样?她的经历如何?生活的幸福全系于此。”初读这句话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感触,等读完《追忆似水年华》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书中几个人物的恋情时,不得不把它视为“爱情百科”中的一个真理,最起码对书中的人物来说如此。无论是斯万与奥黛特,还是圣卢与拉谢尔,抑或是“我”与阿尔贝蒂娜,在他们的爱情里关系中,那个“她”周围的环境、“她”的经历始终都是那个“他”想要弄清楚的东西,给他们带来无尽的痛苦。多才风流如斯万,温柔体贴如圣卢,敏感多疑如“我”,在堕入情网之时,都未能幸免于痛苦,而那些痛苦的根源都在于他们一直想要弄明白同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爱上奥黛特前的斯万放在哪个年代、哪个社会无疑都会是一个充满魅力的黄金单身汉,金钱、才气、品格、品味、社会地位,样样不缺。父亲是证券公司的经纪人,而且作为当时的资产阶级已经积累了可观的财富,所以作为儿子的斯万是一个在金钱上从未有过难处的富二代。而斯万自己学习十年的建筑学,对美术、文学和各种艺术都有较深的研究,平时的爱好是收藏一些古董字画和做一些美术研究,来往的人也都是一些社会名流,他还是巴黎伯爵和高卢公爵所宠信的密友,甚至与共和国总统也有来往。如果说在斯万身上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他爱女人,他差不多认遍了贵族阶层的所有女子。为了结交自己觉得美好的女子,斯万不时地给自己的朋友写信让他们为他牵线搭桥,甚至一群他私交甚密的德高望重的太后、将军、院士也愿意为他出一份力(一开始这里让我联想到萝莉岛,其实并非如此,虽然书中他们在两性关系上非常混乱,但作为上层贵族,他们为顾及颜面并不会突破自己圈层的道德下限做出让世人唾弃的事情),他享受这种为了爱的乐趣而爱,并不要求对方的爱,当年欲念或者爱情在他身上激起的那种虚荣心,通过日常生活的习惯已经摆脱了。他爱一个人,就只是因为他爱她,而不是爱情能给他带来什么虚荣的东西,所以当他爱上奥黛特之后,他只想着爱她,愿意把自己拥有的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她,放弃自己在上流社会拥有的地位也毫无怨言,那种在奥黛特不在身边时去别的女人哪里寻欢作乐的行为在他眼里也显得愚蠢至极。 斯万的爱情是如何产生的?“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渴望占有他所爱的女子的心,到了后来,只要你感觉到一个女子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对她产生爱情。就这样,到了一定的岁数,由于你在爱情中追求的主要是一种主观的乐趣,你就会觉得对女性之美的爱好应该在爱情中起最大的作用。”斯万爱女人,爱的是一种女性之美,斯万对女性之美的追求与雕塑家或者画家作品中展示的美不同,他追求的是女性的体态之美,只要有健康、丰满而红润的肉体就可以使他的感官苏醒。然而奥黛特的美一开始并没有让斯万产生多大的欲望,反而有一些生理上的反感,但奥黛特自有办法。在他们初次认识之后,奥黛特就写信给斯万,请求斯万允许她去看他的收藏,她说她“虽然无知,却对美的东西颇为爱好”,她设想他在家中“一杯清茶,满屋图书,一定非常舒适”。在拜访斯万家之后,奥黛特在离别时直接跟斯万说她觉得斯万和她认识的其他人不一样,仿佛他们之间可以建立一种罗曼蒂克的关系。奥黛特在后来去斯万家的拜访中,又表达了想让他去她家喝杯茶的愿望,又在斯万将烟盒掉在她家后写信给斯万:“您为什么不连您的心也丢在这里呢?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让您收回去的”。直至最后为了表达她想每天都能和他见面的愿望,奥黛特邀请斯万进入了她每晚都去的维尔迪兰夫妇的沙龙——一个被斯万混迹其中还极受欢迎的上流贵族社交圈所不屑的社交圈…… 当斯万答应奥黛特允许她来他家参观收藏的时候,他们的“爱情之曲”就已经奏响了第一个音符,不等奥黛特唱完所有句子,斯万就已经在应该接茬的地方,加入了与奥黛特的合唱。奥黛特在斯万爱上她之前的一切表现,在斯万看来(或者不论在哪个男人看来)都表明奥黛特心上有他,这就足以使他对她产生爱情。斯万第一次参加维尔迪兰夫妇沙龙,就爱上了沙龙中的一位钢琴家弹奏的凡德伊的《钢琴小提琴奏鸣曲》中的一个乐句,而奥黛特也如斯万一般痴迷那段乐句,以至于后来别人演奏时他们不再想要听到其他部分,只想听那一段,因为那一段才属于他们。“当我们看见爱情的一个征候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就会臆造出其他好些征候”,凡德伊的乐句从此对他们便有了只属于自己的含义,有一种内在的、不变的而又不为他们所知的美。最后斯万答应去奥黛特家,在她家喝到了一杯自己认为好喝的茶,这茶便对他们有了意义,对于他们来说都显得弥足珍贵——他们的爱情就是通过类似这些乐趣来证明它的存在,来保证它延续下去(要是没有爱情,这些乐趣也就不能成其为乐趣,也将随着爱情而消失)。后来斯万还从罗马西斯廷小教堂一幅壁画上叶忒罗的女儿的画像中找到了这种乐趣,因为斯万发现奥黛特和这个人物肖像是那么的像,而收藏甚广的斯万的一大爱好,就是从大师们的绘画中去发现现实中我们身边人们身上的一般特征,也由此,那幅画作得到了斯万的珍爱,画像和奥黛特本人两者之间的想象也使得斯万觉得奥黛特更美、更弥足珍贵。“以前当他纯粹从体态方面打量她的时候,总是怀疑她的脸、她的身材、她整体的美是不是不够标准,这就减弱了他对她的爱,而现在他有某种美学原则作为基础,这些怀疑就烟消云散,那份爱情也就得到了肯定。”所以爱情自会自圆其说,“爱情的本质在于爱的对象本非实物,它仅存在于情人的想象之中”。 “为了产生爱情,必须有许多条件,其中最必不可少也最不费周折的要求,就是相信爱情能使我们进入一种陌生的生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热恋中的男人很容易就头脑发热,他愿意答应所爱之人的所有要求,热衷于将自己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给她,恨不得为她献出一切——哪怕对方并没有这么要求,而不论付出什么,他只有一个诉求:融入所爱之人生活中的每个时刻每个角落,哪怕只是对他所不能接触的地方有一些间接的了解也足以让他安心。“自己所爱的人在自己不在场或不能去的地方消受快乐,对他来说,是一件烦恼苦闷的事,是爱情教他尝到的滋味。”斯万费劲心思想要了解奥黛特在不见他时都与谁在一起,做了什么事情,而当他了解了曾经从奥黛特嘴里说出来的事情往往都附带着一层谎言并隐藏了许多她不光彩的隐秘时,痛苦便产生了。“爱情这东西,无非就是我们对某位一举一动都似乎会引起我们嫉妒的女士的感情。”斯万对奥黛特的嫉妒之情在一个个他看不见她的白天疯狂滋长,这种嫉妒在奥黛特将福什维尔伯爵介绍到维尔迪兰夫妇的“核心圈”中之后愈演愈烈,因为他发现奥黛特对他的态度有了些许的变化,她不再对他说那些暧昧撩人的话,也不让他在每日晚宴结束后送她回家。一个中午,斯万因为朋友爽约而自己又没有其他事情,就去寻奥黛特,他敲响了门铃,听到房间有人走动但房门始终没有打开,于是便走开了,过了一会斯万又回过来,发现奥黛特其实在家,奥黛特说她在睡午觉,听见了有人拜访但还没来得及开门看看斯万就已经离开。虽然斯万在她的说法中找到了逻辑上的矛盾,有自己的怀疑,但他宁愿相信她。斯万临走时,奥黛特让斯万帮忙投递一封信,信是写给福什维尔伯爵的,斯万回到家里才想起来还有一封信没有寄出去,虽然有嫉妒心在作祟,但正直的斯万并没有拆开信,也没有拦截它不寄出去,只是内心的怀疑让他忍不住透过灯光看到了信中的一些内容:“我怎能不去开门,那是我舅舅。”奥黛特曾十分期待地对斯万说她很乐意斯万随时去找她,她随时都有空,但当斯万在一个她没有想到的时刻去寻她时,她正在和另外一个男人睡觉,却对斯万撒谎说自己一个人在午睡,而对跟她睡觉的另外一个男人撒谎说来找她的斯万是她的舅舅。此时的斯万还在想着,奥黛特愿意为了他而对福什维尔伯爵撒谎,说明他在奥黛特心中的地位要比福什维尔伯爵要高,为此还颇为得意。斯万如此急迫地想要进入奥黛特的生活,可真实的奥黛特的生活里,斯万和别的跟她一起睡觉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奥黛特对待爱情的态度里,所谓爱情,不过是女人权衡利弊,男人只想睡你。 奥黛特自然是有魅力的,同时她也是轻佻的,虽然她的童年经历(当她几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她的生身母亲在尼斯卖给了一个英国富翁)值得同情,但在对待斯万投注在她身上的热烈的爱情上她的回应显得过于冷酷,或者说奥黛特在如何博得男人欢心并让对方对自己死心塌地上有着十足的经验但她并不爱任何爱她的男人,她所遵循的生活格言是:“对爱你的男人你可以为所欲为,他们是白痴”。奥黛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曾经在斯万眼中,她善良、纯真、热爱理想、几乎不会撒谎。而在一封匿名信中,奥黛特曾是无数男人的情人,也是无数女人的情人,还经常光顾妓院。斯万肯定是不信的,斯万逼问奥黛特时,奥黛特才不得不承认经常有皮条客找她,为愿意花大价钱的什么外国大使做介绍让她去陪别人睡觉,匿名信中的指控的一切她都曾做过。奥黛特不愿斯万带她进入他所进入的那个贵族社交圈层,只是为了不让有人认出她来,以防让斯万知道一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其实在斯万经常出入的那些社交场所中的人,几乎都对奥黛特其人有所了解,否则也不至于在斯万与奥黛特结婚之后就开始慢慢与斯万保持距离。再说得直白一点,奥黛特曾经就是一个由情人供养的妓女。 在福什维尔伯爵出现在奥黛特的生活中后,斯万在奥黛特那边的待遇一落千丈,她不再关心斯万做些什么研究,也不再想每晚都见到他,任由维尔迪兰夫人将她安排在福什维尔伯爵的马车上而不顾斯万的请求,向斯万要五千法郎只为招待福什维尔而斯万并不在聚会名单之列……斯万慢慢感受到奥黛特其实压根也不爱他,但此时斯万自己对奥黛特的爱却无法停止,因为嫉妒一直存在,怀疑一直存在,他的爱情就可以保持不衰。为了不打扰奥黛特的兴致他也忍住一直没有去奥黛特度夏的城市(奥黛特不让他去),斯万期待着奥黛特在和福什维尔旅行结束后能第一时间来找他就一直呆在家里哪里也没去,可奥黛特旅行提前结束回到巴黎后直接回家睡觉去了,她甚至都没想到斯万。“不爱我们的女人犹如‘失踪者’,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却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儿动静,稍稍一点儿声响。” 在一场没有奥黛特陪伴的音乐会上,斯万再次听到了他与奥黛特的“爱情之曲”,就是那段凡德伊的《钢琴小提琴协奏曲》中的乐句,往日的情绪击中了他,那种掠过他体内的强烈的激动之流,曾促使他爱上奥黛特,觉得此生爱的就是她了。那段乐句带着昔日的情感,跨越时间,让他在音乐会“看见”了奥黛特,那个和他一起沉醉于乐句中的奥黛特,那个对他还保有爱意的奥黛特,那一刻他多么想见她,多么想爱她,可奥黛特并不在身边,奥黛特也不爱他。当斯万终于认清现实,了解奥黛特周围的环境、知道她的经历、看清奥黛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后,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爱情已经远离自己而去,自己对奥黛特的爱也就自此消失。 看到斯万在心中骂出“我浪掷了好几年光阴,甚至恨不得去死,这都是为了我把最伟大的爱情给了一个我并不喜欢,也跟我并不一路的女人!”,本以为斯万会彻底与奥黛特断绝往来,然而新的章节开始却发现斯万娶了奥黛特,当时斯万所在的上流社交圈没人能够理解,我也无法理解,毕竟在这个圈子中,一个体面的男人和一位香艳的妓女共度春宵会是一件别人乐于讨论的风流韵事,但若一个有身份的男人取了一位被大家都所熟知的妓女,那就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情,不能为圈子所接受。斯万虽然对奥黛特不再爱了,但奥黛特带给他的那种嫉妒之情并不会就此消失,想到她在别处与其他男人或者女人做一些他不愿知道的事,那种痛苦还是会折磨他。“我们在邂逅相逢时用我们自身的想象做材料塑造的那个恋人,与日后作为我们的终生伴侣的那个真实的人毫无关系。”斯万用自己的想象塑造了奥黛特(“我们通过想象创造了一个女人,渐渐地,我们非要让现实中的女人和梦幻中的女人相像,这就给我们带来了痛苦”)并且深深爱着她,后来斯万不再爱了,想象也就随之消失,但由于嫉妒之情还存在,斯万还是娶了那个与想象中毫不相干的奥黛特。我想,大概是为了不再被这种嫉妒之情控制,斯万才必须取奥黛特,更何况,怎么能够忘记你从一开始就爱着的人呢。 “我们恋爱时,爱情如此庞大以致我们自己容纳不了,它向被爱者辐射,触及她的表层,被截阻,被迫返回到起点,我们本人感情的这种回弹被我们误认为对方的感情,回弹比发射更令我们着迷,因为我们看不出这爱情来自我们本人。”爱情产生于堕入情网之人自身,在很多情况下,爱情就不过是一位姑娘的脸蛋加上我们自己怦然的心跳,我们自以为深爱的那个对象,并非其真实的自身,而是我们不由自主通过想象加工后的一种形象,这个形象包裹着我们倾注其中的美好情感,于是那个想象出来的对象小小脸孔背后便隐藏着无限美好的东西,我们爱着的,不过是“爱一个人”的这种奇妙情感,是我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