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凤凰涅槃》有感
当我在深夜翻开郭沫若的《凤凰涅槃》,那些炽烈的诗句便如火焰般扑面而来——
“我们生动,我们自由,
我们雄浑,我们悠久。
一切的一,悠久。
一的一切,悠久……”
这不是寻常的吟诵,而是一场语言的火山喷发,一个民族在历史转折处的集体呐喊。
火,首先是毁灭。
诗中凤凰集香木自焚的场景惊心动魄:“火光熊熊了,香气蓬蓬了”。这不是被动承受的灾难,而是主动选择的毁灭。1920年的中国,正是如此——旧的制度腐朽不堪,旧的文化窒息生机,整个民族在屈辱与黑暗中挣扎。郭沫若笔下的凤凰,何尝不是古老中华的象征?
那些“悲哀、烦恼、寂寥、衰败”,是千年重负下的呻吟。凤凰在火中歌唱:“我们年青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我们年青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这质问穿越百年时空,依然灼热烫人。
但火更是新生。
涅槃的深意,不在焚毁,而在重生。当凤凰从灰烬中振翅飞起,诗中迸发出瀑布般的欢欣:
“我们更生了!
我们更生了!
一切的一切,更生了!
一的一切,更生了!”
这重复的呼告不是冗余,而是狂喜的颤抖,是压抑太久的生命力的井喷。每一句“更生了”都像一记重锤,敲击着旧世界的棺椁,宣告新世界的黎明。
最震撼我的,是郭沫若创造的语言本身也在涅槃。
他彻底挣脱了旧体诗的镣铐,让白话文爆发出核能般的威力。那些排山倒海的排比、火山喷发式的节奏、神话与现代意象的猛烈碰撞——这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文字进行一场革命。
“我们新鲜,我们净朗,
我们华美,我们芬芳”
这些词语简单至极,但经过诗行的排列组合,产生了咒语般的力量。郭沫若仿佛一位语言的巫师,唤醒了汉字沉睡的原始能量。在他笔下,白话文不再是稚嫩的孩童,而成为能够承载一个民族精神巨变的容器。
然而,火焰过后呢?
重读此诗,我常想:涅槃真的是一次性完成的吗?凤凰重生后,会不会再次衰老,需要新的火焰?
诗的结尾是无限的光明与和谐,那是1920年代知识分子对未来的纯真信仰。而百年后的我们,站在另一个历史节点回望,看到了更复杂的历史轨迹——革命后的建设、激情后的反思、破旧后的立新之艰。
这或许正是《凤凰涅槃》留给我们的永恒叩问:个体与民族,要经历多少次自我焚毁与重建,才能抵达真正的“悠久”?
合上诗集,那些火焰般的诗句仍在心中燃烧。
凤凰涅槃的神话之所以不朽,正因为它揭示了生命最深刻的真相:真正的生,往往需要经过死的淬炼;真正的更新,必须要有勇气跳进火焰。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对凤凰——当旧我成为束缚,当生活陷入僵局,当理想蒙上尘埃,我们是否也有勇气,收集香木,点燃那场重生之火?
郭沫若在百年前的呐喊,至今回响: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这火,是毁灭,更是创造;是结束,更是开始。它提醒我们:唯有敢于在烈焰中焚毁僵死的躯壳,才能在新的黎明中,获得真正的飞翔。
而我们,都是那执着的集香木者,都是那等待重生的凤凰——在各自的生命里,完成一次次大小小的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