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读后感
合上《六爻》,眼前并非故事的终结,而是另一轮无声的轮转——如那八卦所示,周行不殆。我的神思,便也随着这轮转,飘向那片云海深处的山峦,飘向那群在命运洪流中,以彼此为锚的少年。
他们从何而来?仿佛散落人间的星辰,各有其晦暗的来处。大师兄严争鸣,锦绣堆里泡出的骄纵,像一株被过分呵护的名贵牡丹,美则美矣,却不知风雨滋味;二师兄李筠,那点小聪明与畏缩,是市井巷陌间求存留下的印痕;而程潜,一块来自贫寒与冷眼的、包裹着烈火的坚冰;更有韩渊,底色是血与漂泊的泥泞。彼时的扶摇山,哪里是什么仙风道骨的清修之地,分明是一座收容着各种残缺与不安的、摇摇欲坠的巢。他们的性情,便是各自原生天地的缩影,棱角分明,笨拙地碰撞着。那些嬉笑怒骂的日常,那些“刻薄”的相互揶揄,如今想来,竟是风雨前最后的、天真的喧嚣。作者以何等敏锐的悲悯,将这些斑驳的底色细细铺陈,让我们看见,英雄或是修士,最初也不过是沾着尘世泥水的孩子。
然而,命运的罡风从不顾及巢穴是否温暖。青龙岛之变,如同一声撕裂长空的惊雷,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巢,连同里面尚未丰羽的雏鸟,一同掷向无底深渊。
这才是《六爻》最惊心动魄的一笔:成长从非自愿的抽枝发芽,而是被粗暴的变故,逼着向前。昨日还需师兄操心衣食的少年,今日便要以单薄之躯直面血腥与崩塌。我看到程潜骨子里的“烈”被淬炼成担当的“韧”,那点孤傲的冰,化作了护住同门心脉的寒霜;我看到严争鸣如何将那身骄纵的锦绣一寸寸撕下,换上掌门沉重的袍服,从爱美的牡丹,长成能荫庇一方的乔木。最痛的莫过于韩渊,那场蜕变混合着血污与迷失,几乎是一场凌迟。他们被迫吞咽下无尽的委屈、恐惧与不甘,在绝境中迅速“熟”透,这过程毫无浪漫可言,只有实实在在的痛楚。而作者高明之处,正在于将这痛楚中每一丝心境的颤栗,都描摹得令人感同身受。
正是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重压下,那一点荧荧的光,才显得弥足珍贵,那便是同门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情”。这情义,平日里藏在嬉皮笑脸的挖苦之下,藏在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里。可一旦大难临头,它便陡然露出金刚不坏的真身。程潜可以为师兄豁出性命,严争鸣可以为一个“家”的念想背负所有。最动人的,莫过于那份“永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执拗。无论韩渊走入何等歧途,变成何等模样,那条回扶摇山的路,在师兄弟们心中,从未真正断绝。这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在一次次抉择中,用行动铸就的信念。他们的情义,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友爱,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互为血肉的羁绊。这羁绊,是他们对抗冰冷命运的唯一火把,也是读者心中最温暖的慰藉。
掩卷唏嘘,《六爻》讲的哪里仅仅是修仙问道呢?它讲的,是一群少年如何被命运的风暴捏塑,又如何凭借着彼此给予的那点微光,在风暴中辨认出自己的形状。作者以风趣为笔,以沧桑为墨,画下了一幅悲欢交织的成长长卷。我们爱的,正是这般有来处、有转变、有坚守的灵魂。
云海之上的扶摇山,或许依旧云雾缭绕。但那山上吹过的风里,一定还回荡着少年们的笑声、争吵声,以及最终归于平静的、相互扶持的脚步声。那风,便是天地间,最动人的一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