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网住的王朝--《万历十五年》读后感
1587年,万历十五年,一个在历史上看似波澜不惊的年份,一张即将扑灭王朝的大网却在此时大明的上空愈加清晰,很多人想尝试刺破这张大网,但终究注定是徒劳。黄仁宇借万历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六人的人生际遇,分别从政治、经济、军事、思想多个维度,展现这种突围的无望。
大网其实不是外部的力量,而是明朝自立国起刻意搭建薄俸、架构极简、高度中央集权的行政体系,以道德代替法制,重农抑商。在儒家思想影响下,统治者认为普通民众能保持基本生存即可,整体施政方针并不以解放生产力、增益社会财富为核心目标,而是优先维系社会管控与秩序稳定,经济增长长期居于次要位置。在这套先天固化的制度框架之下,处于不同阶层的几位时代代表人物无论如何挣扎突围,最终都难逃悲剧宿命。
万历帝:作为皇权在手的帝王,看似拥有无上权力,但他的一生却充满了挣扎,幼时登基但是被张居正以严父般管理,不仅被压抑天性并一直被当作发号政令的工具人;张居正死后,好不容易回收大权也想过励精图治,但在他的立场相比提升政务效率、增加国库财富,政务主导权的回归更为重要,于是张居正的改革几乎全盘被否定;而后没过几年就因为立储一事被整个文官集团以儒家道德祖制为由对抗。在制度之下,万历选择了消极怠政对抗,而也正是因为制度废除了宰相,内阁大学士更接近皇帝的文书顾问,于是文书处置渠道淤塞不通,司礼监宦官便有了插手政务的空间。万历十五年,当失望委屈的万历帝不愿意上朝与文官们进行任何交流时,大明王朝已然只是依靠着惯性在艰难地维系着。
张居正:从政务才能方面来说,张居正无疑是杰出的,他看到了文官体系落后、效率低下的运行模式、田地数量的漏洞、税赋制度的繁杂以及军事力量的必要性,并一一做出了对应改革的措施,如同所有改革,必将影响大量利益既得者,对抗与阻力不可避免。万历帝对此其实并没太多兴趣,并在张居正死后主导并纵容文官集团来全面清算;而“绩效治国”挑战了立朝以来的“伦理治国”制度的权威;加之张居正对于自己以及身边人的道德要求与对外人的要求有着巨大差异而落下言行不一口实。万历十五年,张居正早已被彻底盖棺定论,当年推行的新政大多遭到废弃,王朝依靠强力内阁推动改革的窗口期永久关闭。万历彻底告别了张居正以及冯保“控制”,同时也宣告了这个王朝最后一次可能的续命改革彻底告终。
申时行:作为张居正的继任者,申时行与张居正如同跷跷板的两头,两人其实都算看到了王朝存在的各种问题,张居正选择了激进的方式去改革,作为见证了张居正结局的他,选择了调和。他看到了文官集团极大多数人存在的阴阳双重性格--阳:道德伦理,在极端的精神力量引导下随时可以舍身赴死;阴:个人私欲,在金钱物质,名利阶级的诱惑下也会无所不为;于是他一方面想通过礼仪、经筵来放大道德的精神力量,另一方面也用感化和宽恕来调和各种矛盾。万历十五年,善于平衡的申时行已经当上内阁首辅五年了,张居正激进改革后的裂痕看似逐步弥补,但是万历帝与整个文官集团的割裂却是申时行无法去弥合的,而远在白山黑水之中的一位酋长也因为申时行的无意之举有了继续发展的空间,当然这谈不上是他的责任,只是历史给老成持重的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一个在制度内竭力求稳的人,终究无法凭“平衡”二字,去对抗制度本身积累下来的全部失衡。
海瑞:海瑞与绝大多数具备阴阳双重行事标准的官员截然不同,其人行事纯粹刚直,严格依照儒家伦理与律法处事,绝不妥协于官场通行的灰色潜规则。但明代律法完全依附行政运转,全国行政、司法统归一套文官体系,构成一元化君主统治;朝廷以统一的程朱理学伦理规范全体官僚,令文官群体行事逻辑趋于一致。律法的核心作用是辅助官府征税、安定地方、管控民众,只是王朝治理工具,难以成为底层百姓制衡公权力的可靠屏障。万历十五年,历经数次起起落落、朝野评价两极分化的海瑞在理想落空的绝望中离世。他一心追慕上古王道,试图以儒家复古理想矫正整套官僚制度的积弊,仅凭一己道德力量对抗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恰如夸父追日,终究难以实现。
戚继光:明朝自开朝以来出于皇权的稳定就重文轻武,而以程朱理学为伦理规范的官僚体系更是加重了这个现象,从募兵、训练、补给、战术几方面都维持着非常落后的状态。很多优秀将领其实看到了这个问题,比如戚继光与俞大猷,两者都提出相应的改革方案,只是俞大猷的方案挑战了文官政治体系的统一与协调,而戚继光在顺应政治形势的大前提下妥协地将一些技术性手段作为辅助及补充,加之有张居正的支持,才能部分地达成他想要的改革效果。但是二者只是再次通过军事层面证明了如果新的技术不能推动社会组织趋于精确和严密,那么就是原有的松散社会组织扼杀掉新的技术。 万历十五年,带着累累功勋的戚继光仍是因为挑战了文官集团的平衡最后在贫病中死去,帝国失去了推进军备改革的动力。
李贽:李贽作为晚明著名的思想家充满了割裂与彷徨,作为心学信奉者的他先是抨击程朱理学,但又与信奉理学的整个文官体系脱不开关系;他看到在现有道德代替法律的体制下别人的问题,但自己却又不可避免地走入其中;他想突破四书五经下的社会道德限制,他融合了儒、释、道三家思想,但却无法形成重新解释世界的完整理论体系。万历十五年,李贽面对着旧秩序,面对着儒、释、道不同思想的交错,他压抑,彷徨,他想呐喊,但却又感觉被自己扼住了喉咙。政治、经济、军事之外,连同思想都无法突破这层制度的大网。
钱穆先生曾提醒后人,解读历史人物与事件,不能单纯站在现代视角评判,而应当抱有历史的同情之理解。没有人能够挣脱自身所处时代的局限,无论是订立制度的朱元璋,还是万历十五年里的万历、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他们的抉择放在各自的时代环境中,皆有自身的考量与合理性。可随着时代推移,原有制度框架逐渐难以适配社会发展与秩序稳定。当制度缺少自我修正的能力时,君王无论励精图治还是怠于理政,首辅无论激进革新还是妥协调和,官员无论清廉自律还是徇私舞弊,将领无论勇于创新还是苟且守成,思想家无论趋向革新还是固守传统,最终都难以扭转大势。
万历十五年,一个在历史上看似波澜不惊的年份。那张足以拖垮王朝的大网,或许早在立国之初就已悄然编织而成,后世之人却不断加固这张巨网,困在其中的所有人,终究难以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