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读后感
我读的是100回版本，省去了一场大战斗，从招安后征辽直接到擒方腊，情节更紧凑，招安后没有缓冲的中间二十回，批判性更强。
在读到六十到八十回的时候，其实是有点乏味，我对书中明快流程的表达审美疲倦了，加之情节的发展仿佛只有一种可能：梁山好汉会风光无限下去，直到八十回以后，才又找到了十足的吸引力，因为这部作品的批判性其实主要借助后面的情节实现的，如果没有读完征讨方腊到徽宗夜游梁山伯的章节，是无法领会作者矛头所指的。我理解到的内核我想放在第三部分：社会的手术刀 这里再说，此处先概述一下自己后感的纲领，我想从语言文本、情节安排及人物刻画、思想内核和个人杂感四个方面来梳理自己的感悟。
一：入木三分的文字
在阅读《水浒传》的过程中，最明显的感受就是文本层面的高效和阅读时的痛快，好比力量训练之后的畅快感，因为全文中遍布的打油诗和口语化的表述，让行文流畅明快，“枪刀流水急，人马撮风行，”杀人不消一刀，三拳也够，要表忠义，无需多说，翻身下马，纳头便拜。《水浒传》行文用字之精确，文笔之有力，说是微言大义、妙笔生花一点不为过。我想分享我印象最深的一处。
“鲁智深浙江坐化”这一章，征讨方腊之后，班师回朝的时候，鲁智深不要官不要钱，准备自己找个地方安身立命去，宋江没奈何，“默上心来，各不欢喜”。在夜里鲁智深突然被潮水声惊醒了，以为又要打仗了，拿了禅杖跳起来，周围的人急忙给他解释，仗早打完了，这是潮信的声音，为啥叫潮信呢？潮水按时而至，所以叫潮信，仿佛是上天对人类在讲信誉，想想方丈给鲁智深的几句偈语：遇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前两件都办到了，该圆，该寂了。我觉得这一整段，其实都围绕一个字：信，就是潮信的信字，有一种知天感命天人合一的感觉，潮水本来是大自然的现象，信本来是人心里的东西，现在结合到一块，潮信如期而至，花和尚的命运是天定的？还是鲁智深自己定的？鲁智深突然顿悟了，潮信如期而来，自己也要应偈而寂，但作者没写我分析的这么多内心活动，只写鲁智深这么说的：
“既然死乃圆寂，洒家今已必当圆寂。烦与俺烧桶水来，洒家沐浴。”
“洒家沐浴”这四个字，也只有鲁智深在死之前能够说出来，豁达解脱，粗中有细，要知道他在前一分钟才刚知道圆寂是啥意思，现在说得好像很睡觉那么平常一样，而且他圆寂之前还不忘记沐浴。“比及宋公明见报，急引众头领来看时，鲁智深已自坐在禅椅上不动了”。这里但凡拖泥带水一点，都会少一些佛性，“看其颂曰：”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鲁智深是真正的梁山精神，心怀苍生，替天行道，替的是苍天不是老赵家那片天，因此，相对于默上心来的宋江，他能说出自己：不修善果，一辈子杀人放火，这是“方知我是我的顿悟”，也是真正的慈悲，其豁达更与执迷功名的宋江形成突出的对照。
风格没有好坏，一个主角的死亡，放在《瘟疫之夜》里，可能要写一整章，从人物动作到心理到周遭的环境，但是在鲁智深身上，只需要几个字，“洒家沐浴，”便见其真性。
二：调兵遣将般的情节调度
不知是否注意到了每次交战时作者详备的安排，哪个头目负责什么战斗，谁去对付谁，从来没有偷懒，上升到情节层面，《水浒传》展现出极致的调度，从前期单篇的人物“列传“，到后续对梁山整体情节发展的安排，都极其有逻辑。
最绝的是风雪山神庙一章，毕飞宇老师对这里详细分析过，我这里拾人牙慧概述一遍。
林冲被发送到草料场之前，一个他救济过的老相好通过风，说来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京里人，你小心点。林教头知道冲自己来的，找了好几天没找到，觉得没事了。然后作者轻描淡写一句：
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这里简单的环境描写就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林冲正好在当天被调到草料场了。因为风雪大，破屋子待不了，林冲要买酒去，买完酒回不去，所以准备在山神庙挨一宿，因为风大，所以用石头把门挡上了。陆虞侯他们放完火来山神庙进不来，所以林冲才隔着门听见他们的所有阴谋，才有了林冲破门而出雪夜昭孽的场景。这里其实得看清楚很关键的一点，不是林冲被调到草料场恰好碰到风雪天了，是他们挑着风雪天把林冲调进草料场了。
风雪本来是环境描写，这里却成为推动情节的一个元素，雪压塌了草屋，林冲不得不出去买酒，出去之前还非常负责地把烤暖的火全盖灭（是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他还在积极改造），风是陆虞侯他们放火的好时机，却也让林冲挡上了山神庙的门，最终让林冲隔着门听到了全部的阴谋。同时，雪看起来洁白，却不纯粹，因为雪会覆盖大地，掩盖一切，这里用风雪推动剧情，用雪象征被掩埋的罪恶，用风揭示真相，再用风雪把林冲逼上梁山，简单的风雪两个字，承载了环境氛围、情节推进、意义象征三大功能，一切都浑然一体，最牛的是还很有意境，也就是我接下来想分享的。
《水浒传》的人物塑造，在其他小说很少见的，我想称作中国绘画式的人物塑造，一个人一出场就让你想起来一副画的那种。看《红楼梦》、《水浒传》，一个人外貌辨识度高，性格鲜明，这个形、性刻画，好像是基本功一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就是这个人一出来你就能感觉到冷还是热，红色还是白色，好像一副冲击力极强的画面，配合这个人物的故事，形貌、性格、意境，就有一种很协调的审美场。比如林冲，为什么非要让他在风雪天完成人生转变，萧瑟的氛围、压抑的性格，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处境，和林冲这个人非常对应。为什么鲁智深要倒拔垂杨柳，在寺庙偏处的菜园子里，要他喝醉酒一腔热血起的状态，还要一堆被打服的流氓在旁边叫好，与他慈悯正义，但是在乱世济人无途的处境也是呼应的；武松的转变是血溅鸳鸯楼，悄无声息，短兵相接爆起封喉，从此以后，提起武松，就会想起来无人生还、血溅四壁——一个腥红色的黑夜里走出来的虎面行者。
回到情节的逻辑性，不如就看看武松血溅鸳鸯楼这里，这个轻轻松松就能把石狮子举起来的大汉，从飞云浦死里逃生以后，没直接回去杀人报仇，而是“立于桥上，寻思了半晌”，然后才进城。进城以后，它先到都监府后花园墙外，“在马院边伏着”，躲在黑影里，一直到打一更，他才弄了点声响出来，喂马的没等开门，被他抢进去用刀直接吓软了，武松没着急杀人，而是核对信息，问蒋门神、张都监他们几个是不是在后院楼上喝酒，确定信息无误，把他干掉。
这时候他也没冲进去报仇，换好利落衣服，“把碎银入在缠袋里，挂在门边”，又把灯吹灭，用门板架在后院墙上扒进院。进院子后他“先开了角门（马厩进后院的门），复翻身入来，虚掩上角门，栓都提过了。”
进院子他也没着急上楼杀人，“望灯明处来看，正是厨房，”看见两个丫鬟在抱怨，楼上还在喝，他又核准了一次仇人位置。解决掉这两个丫鬟，“却把尸首拖放灶前，灭了厨下灯火”，然后一步一步挨入堂里来。
上楼鸳鸯楼胡梯，他还没直接闯进去杀人，而是先听，确定完人员、位置，才到了猛虎暴起一击封喉的时候了。最终有了“血溅画楼，尸横灯影”的场景。
武松报仇的过程，从马厩，到后院，到厨房，到鸳鸯楼，一路都是在暗里。而且他在马厩的时候把银两挂在门边，一是包裹不方便行动，二是他已经计划好自己的退出路线了，所以进后院的时候，翻进去后他把角门从里面打开掩住，最后上楼之前，他先把亮着的厨房解决掉，尸首藏好，一路又潜伏进去。
大仇得报，武松用仇人的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打虎武松也。”他还没跑，就桌上东西补充起体力，不幸的张夫人、随从、玉兰一个接一个出来查看，碰见吃饱喝足的武松，那肯定“挡我者死”，最后砍得刀都卷了刃，“渍血横尸画满楼”——遍地的尸体，人血溅在窗户纸上，被灯照得像画，这在大半夜可太恐怖了。
说起武松，我感觉他和鲁智深有种其妙的对照，一个是花和尚，一个是行者，中间都上了二龙山，最后鲁智深在六和寺坐化，武松在六和寺度过残年。两个人都在修行。
武松血溅鸳鸯楼以后，张青和孙二娘指路武松投二龙山，送了两口戒刀和一身行者行头。这中间有个很有意思的插曲，说他月夜走到蜈蚣岭，听见寺庙里有笑声，然后他看见一个和尚搂着一个妇人，于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拔刀出来，月亮底下亮如烂银。
你以为他要锄奸安良吗？“刀却自好，到我手里却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没错，他其实想开杀戒。戏剧性的是他砍了道童、和尚以后，发现那个妇人是被掳上山的，后来一了解，爹娘哥嫂都被害了，其他亲戚也不敢救她，他杀欲产生的暴力恰好成了救人为善的钥匙。武松没杀她，烧了寺庙，妇人跪下来给他金银，乞一条命，他也没要，让她自个儿留着养身。
鲁智深也有一段类似的经历，对照性很强。说他去瓦罐寺找吃的，发现几个老和尚快饿死了，一问才知道，寺里来了两个强人，占了寺庙还抓了个妇人，天天吃香喝辣。鲁智深路见不平，胡乱吃了点粥就要行侠仗义，结果没打过两个人，再回来发现老和尚怕被两个强盗报复，都上吊了。等他总算宰了两个强盗，发现被掳的妇人害怕再被折磨，投井了。
仗义行侠误人命，一腔杀欲反救人。这就是乱世，没有善恶有报，只有阴差阳错；这也是命运，没有因果，只有修行。
武松的暴力收了点善，鲁智深的暴力造了点恶，两个人修行的结果也完全不一样，鲁智深在六合寺圆寂了，他放下禅杖，说自己“杀人放火不休善果”，但是他“顿开金绳，扯断金锁”；行者武松也在六合寺出家了，被断臂后求生，不知道他放没放下。
好的情节一开头就有故事，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读者的感觉也不会落空。
三：社会的解剖刀
这些好汉其实就是一把把手术刀，解剖一个失去正义和秩序社会的手术刀。《水浒传》通过不同的人物的故事，由表及里一点点揭示。
第一个出场的是九纹龙史进的师傅王教头，他没上梁山，但是他也逃了，因为他“恶”了高太尉，这是表层，惹了权贵，没有活路，只能跑。
然后是鲁智深，正义的提辖，他做事都是为了别人，结果发现程序是不会容忍的，就算他是个好人也不容忍。
然后是豹子头林冲，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老婆被调戏只能把举起的拳头又放下，被陷害放逐之后还在休妻自保，差点被两个押送的公人杀了，还给他们求情，他还是不想得罪体制，直到风雪山神庙之前被发配到草料场，还在积极改造试图顺应体制，结果呢？体制就是要他死。连林冲这种忍得下耐得住的人都被排斥，说明徽宗的那个体制确实出问题了。
然后是青面兽杨志，他一出场就在行贿，没错，他试图和体制同流合污，不是林冲那种妄图和体制“互利共赢”的合作，而是知道烂，还是要同流合污，结果落得一场空，然后卖刀，阴差阳错有了押送生辰纲的机会，其实还是在为体制作恶——生辰纲不就是蔡京女婿的一堆赃款嘛。结果呢，被体制孕育出的另一股势力——晁盖团伙给劫了，他知道完不成 kpi， 二话不说落了草，他不是林冲，没给体制审判自己的机会，所以他代表的层次更深——和那个不正常体制同流合污的人也没有出路。
上述是制度层面的揭露，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过菜园子张青，他老婆母夜叉孙二娘和他们的人肉包子铺。里面有写到，说孙二娘在店里用蒙汗药蒙人，杀了人做人肉包子，差点把武松蒙了，这个我们都知道，那菜园子张青呢？
“大块好肉切做黄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子包馒头，小人也挑些去村里卖。”
他把人肉包子挑去村里卖，初看这句话没什么，但是结合武松来之前听人警告过，说这里有一家人肉包子铺，包子什么馅人们是知道的，这是什么概念？被做成包子的人肯定说不出来这包子是什么馅的；做包子和卖包子的人自己肯定不会宣传，说我们包子是人肉馅的，那只有一种人会说这包子是什么馅的。再看孙二娘是怎么嫁给张青的。
张青打劫孙二娘的爹，没打过，孙老没把他交给官府，没撵他走，反而觉得这个小伙有前途，教了他点功夫，然后把女儿许给他了。
这正常吗？你被打劫了，要教劫匪功夫，还要把女儿托付给他，太疯狂了。我觉得只有一种情况了，那就是维护普通人利益、保障普通人安全的制度彻底崩坏了，人要活命只能靠暴力。结合张青挑人肉包子去村里卖的情况，各位应该知道施耐庵试图呈现的那个社会了吧，那个制度崩坏、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大家对吃人都是默认的，不管是制度上的，还是物理上的。
普通人的命运，被吃或者吃人，体制的框架里，好人不容，体制本身的零件不容，认可体制变坏的人不容，梁山就是这么逼出来的。
梁山其实是当时社会孕育而出的一个罪恶集团，放在正常社会并不是好汉。
如果聚焦到一丈青扈三娘身上，就非常能看出来这一点。扈三娘是怎么上山的？打了败仗一家人被杀了，扈三娘被宋江许配给王英。从扈三娘出场，到扈三娘擒方腊战死，她的情绪、心理没有一点描写，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就是同意宋江把她嫁给矮脚虎王英。
写林冲风雪山神庙之后，作者能清晰细致地让他喝完葫芦里的酒， 投东（反着城里的方向）去。心理如此细致，但是到了扈三娘，却成了一个打仗的工具人。不是作者漏了，是作者故意不写。她是伤心还是愤怒？她是看上了王英还是被逼无奈？作者不写，因为梁山没人在乎。王英被打死，扈三娘想给丈夫报仇，结果面门中了一金砖，花颜破碎，落马殒命。在同一章节阵亡的将领，作者写宋江埋葬、祭祀他们，名字罗列清晰一个不落，但是，出于对丈夫的忠而战死的扈三娘却什么都没交代。忠义究竟是梁山的精神指引还是政治名目呢？
在梁山排座次那一节，说从地底下挖出来一个石碑，上面写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座次排名、绰号名字和一百单八将一一对应，好啊，看来梁山忠勇聚义、替天行道是天意呐。
这就不得不带出来一个我最近阅读传统小说的感悟了。《水浒传》看到最后，说人们给宋江一伙建宗立祠，虔诚敬拜，结合前面这个天降石碑，仿佛施耐庵就是要写一个应天赴命、传颂后世的忠义故事，让我们感动得涕泪横流，但是很遗憾，这一层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封建时代的主流叙事看的，不然《水浒传》传不下去。
你看排座次这场政治表演，同为天罡，但是大刀关胜在林冲前面排着，按理来说林冲是晁盖时期的元老，没打过败仗，怎么还比不过个被拐上山的朝廷败将呢？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林冲前面这位支持招安，上山也是回到制度里。
再看登州上山的那几个人，他们本来是一个家族团，结果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排在天罡里面，武力较强的病尉迟孙立排在地煞里面。人家一家子人你宋江怎么就分开看呢？还把那个家里面领头的排那么靠后？
最后是结局部分，虽然明面上在写人们给梁山建宗立祠，但是前面的情节却是：梁山的大哥宋江喝完毒酒后，知道自己要死，怕外面的李逵在自己死了之后再造反，坏了梁山伯忠义的名声，急忙把他叫过来，骗他也喝了一杯毒酒。作者给宋江设计了这么一个情节，后面面上再赞扬他啥也都不重要了。
优秀的作品总是有丰富的层次，要说《水浒传》讲的就是天罡地煞应天而动、替天行道，最后落得忠义双全、流传后世的故事，完全说得通。我猜封建时代应该也有主流叙事这么一说。
我们不是封建时代的统治者，所以应该看到，梁山只有一个真正的好汉，那就是鲁智深，虽然他也不被社会容纳，但他是为了别人才被那个畸形的社会排斥——从拳打镇关西，到大闹野猪林，到上二龙山，不是为了陌生的卖唱女，就是为了被陷害的兄弟，要么是为了某个才认识的老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他配得上善终的结局。
我觉得，梁山的悲剧既不是宋江造就的，也不是高俅导致的，是那个黑暗社会孕育的悲剧，那些好汉其实是一群被崩坏的封建体制逼得退无可退的人。
四：偏言杂感
我最近经常听的一个词就是人性，我有些认可，但是我觉得大家容易把因果搞错，哪有什么性本善性本恶之类的因，大部分都是人与现实互动的果：人能活下来才会讲尊严，能吃饱饭才会讲礼仪，有秩序的制度会培养守规矩的民，讲正义的社会才会孕育信忠义的人。
放在今天，《水浒传》所揭露的黑暗和腐败，其实是在提醒我们，我们只是生在了一个好的时代好的国家，没有什么东西是生来就该如此的，社会可以很黑暗的，制度可以很腐朽的，人也可以是很坏的。
总之还是要多看书，多看中国人自己的书。想起刚毕业时候的自己，愤世嫉俗，觉得这不对那不正常，现在越发觉得自己无知，一个人能做到知理明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幸好中国的历史够久，中华的文化够长，没必要先从西边听教受训，我觉得老祖宗的经验挺丰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