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读后感
“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
马尔克斯用一百年的光阴,讲述了一个家族的兴起与湮灭,也写尽了人世间所有形式的孤独。
一、冰块与镜子:一个家族的寓言起点
一切都始于那个“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指头去指”的年代。
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这位充满科学激情的开拓者,带着一群人在荒芜之地建立了马孔多。他排定房屋位置,确保每户临近河边,规划街道让任何人都不会多晒太阳。那时的马孔多“是一处乐土,没人超过三十岁,也没人死去”。
他总在向前看,当吉卜赛人带来磁铁、望远镜和冰块,“地球是圆的,就像个橙子。”他说。他看到了世界的辽阔,而身边的人只看到疯癫。
家族的第一代,就这样被绑在栗树下,在孤独中终老。他至死都在用无人能懂的语言自言自语,而那棵栗树成了他的十字架。
二、一场对话,两种孤独
战争期间,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给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发了一封电报。他站在马孔多电报房的窗户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打下了一行字——
“马孔多下雨了。”
那是一条线。一根试图连接彼此的、脆弱的线。他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记得。你呢?奥雷里亚诺上校坐在另一个房间,看着电报机吐出的纸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行字——
“八月下雨很正常。”
就这么短短六个字,把一整个世界的乡愁,推了回去。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试图递过来的那点温度,我接不住,也不想接。我们曾并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但此刻你试图用一场雨让我回到“人”的位置,而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站在权力和死亡的缝隙里,战争早已把我掏空,我连“想你”这件事,都不会做了。
这大概是全书最平静、也最残忍的孤独。两个人明明在用同一种语言说话,思绪却早已不在同一个平台。
赫里内勒多想要的,是记忆,是乡愁,是“你还在吗”。奥雷里亚诺给的,是事实,是距离,是“我在,但这和你无关”。
有时候孤独到了最深处,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到水底,没有回响。
三、雨,马孔多的雨
马孔多下过几场雨,每一场都刻在家族命运的骨头上。
那场“八月下雨很正常”的雨,落在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后的试探上。雨水从天空落下来,没有改变任何事。他们的关系,早在那个下雨的八月,就已经彻底断了。
另一场雨,是香蕉公司的血雨。
三千四百零八名工人被屠杀,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是唯一的幸存者。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列装满死人的火车上。“车站里所有的人都在上面,”他嚷道,“三千四百零八人。”但官方说辞是“马孔多没发生过任何事,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这是一座幸福的小城。”
于是他终生将自己锁在梅尔基亚德斯的房间里,研究那些无人能懂的羊皮卷。他孤独地活着,也孤独地死去。他的孤独里,装着整个马孔多被抹去的记忆。
还有那场持续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
这场雨把香蕉种植园变成了腐烂根系的沼泽。乌尔苏拉在雨中呼喊:“永别了,赫里内勒多,我的孩子,替我向我的家人问好,告诉他们雨停了我们就能见面。”雨停后,马孔多已不再是原来的马孔多。
雨,在马孔多从来不只是天气。它是遗忘的幕布,是时间的隐喻,是孤独的具象化。
四、乌尔苏拉:那座撑住整个家族的墙
在所有布恩迪亚当中,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清醒着。
乌尔苏拉·伊瓜兰。
她嫁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时,还是一个“身材娇小、活力充沛、严肃不苟”的年轻女人。她从曾祖母那里继承了一笔金币,埋在床下,等待合适的机会。但她的丈夫拿走了那些钱,投入了他那些“疯狂的新鲜玩意儿”。她哭了,但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无暇安慰她”。她哭完,站了起来。然后撑起了整个家。
“只要上帝还让我活着,”她时常这样说,“这个净出疯子的家里就缺不了钱。”
她卖糖果小动物,攒钱建起全村最好的房子——一间敞亮的小厅,一间鲜花盛开的露台餐厅,一间栽着大栗树的庭院。她用尽全力,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砌成一座看起来体面的城堡。
她说过许多振聋发聩的话。
当丈夫说“既然没人肯走,那我们自己走”离开马孔多时,她说:“我们不走,就留在这儿,因为我们已经在这儿生了一个孩子。”丈夫说:“我们还没有死人,只要没有死人埋在地下,你就不属于这个地方。”乌尔苏拉温和而坚定地回应:“如果非要我死了才能留下,那我就去死。”
当儿子奥雷里亚诺上校要枪毙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时,她一身黑衣走进卧室,说:“我知道你要枪毙赫里内勒多,我怎么做也拦不住。但是我告诉你:我以我父亲和我母亲的骨头发誓……我只要一看见他的尸体,不管你在哪儿都会立刻把你揪出来,亲手杀了你。”
她用威胁守护着她所理解的正义。即便对方是统领千军的儿子,她也不退半步。
她一生都在守护,却也一生都在失去。
她活了一百多岁。眼看着丈夫疯癫,被绑在树上直到死去。眼看着儿子们一个个离她而去——一个暴毙,一个在战争中耗尽了灵魂。眼看着曾孙女梅梅被父母亲手摧毁。眼看着自己的家族在香蕉公司的入侵和政府的谎言中沉沦,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老了。越来越瘦小,最后“变成胎儿,变成木乃伊”。到最后几个月,她“仿佛裹着睡衣的李子干,那永远高举的手臂活像蜘蛛猴的爪子”。但她依然在说话,和亡灵说话,和自己说话,和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家说话。
她说过最痛的一句话,也是整部书最让人心碎的一句话之一:
“时间并没有像她刚承认的那样过去,而是在原地转圈。”
她眼睁睁地看到,一代又一代人,取了同样的名字,犯着同样的错误,走进同样的深渊。她想呐喊,想改变,但她的声音穿过回廊,最终什么也留不下。
乌尔苏拉是这个家族唯一真实的人。她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始终清醒、始终付出、始终不放弃的人。她的孤独不在于没人爱她,而在于她是唯一清醒地看着整个家族走向毁灭的那个人。
五、孤独的各种面孔
马尔克斯写了太多孤独。每一种,都让人无处遁逃。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孤独:发动三十二场起义,全部失败。他戎马一生,却在权力的顶端感到彻底的虚空。他把自己关在小作坊里,熔掉黄金,铸成小金鱼,再熔掉,再铸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对自己说:“一个人不是在该死的时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时候死。”
蕾梅黛丝的孤独:她美得惊心动魄,却对世间一切规则视而不见。她赤身裸体在院子里穿行,用肥皂擦洗身体而非清水。她拒绝所有追求者,因为她根本看不见他们。“或许想要征服她乃至祛除她带来的危险,只需一种最自然最简单、被称为‘爱’的情感,但从没有人想到过这一点。”她最终裹着床单飞向天空——一个不属于尘世的灵魂,终于被天空收走。
阿玛兰妲的孤独:她一生都在爱与恨的夹缝中自我折磨。她拒绝了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求婚,却用余生为他织寿衣。白天织,晚上拆,直到死亡来临时,她才终于释然。她终于成了那个为亡灵传信的人——因为她一生都在与死亡对话。
梅梅的孤独:她爱上了一个黄蝴蝶环绕的男人马乌里肖·巴比伦,却被母亲费尔南达视为耻辱。马乌里肖被当成偷鸡贼一枪打中脊背,从此卧床至死。而梅梅,那个曾经鲜活灵动的女孩,从此一言未发,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衰老而死。
费尔南达·德尔·卡皮奥的孤独:她太忙着扮演女王,用规矩砌成的墙,把自己封在里面;她用自以为是的体面亲手埋葬女儿的一生。她的孤独是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独,也是被自己亲手铸成的牢笼囚禁的孤独。有些人孤独,是因为没有人爱她;有些人孤独,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去爱。费尔南达属于后者。她太忙着扮演“女王”,以至于忘了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拥抱的女人。而那个拥抱,她至死都没等到。
佩特拉·科特斯的孤独:她是唯一一个不属于这个家族、却用一生爱着这个家族的人。她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懂得爱的人。她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甚至没有未来——但她给了他一个家,只要他回来,她就给他留灯。奥雷里亚诺第二死后,默默送食物,她一生最深的执念,不是占有他,而是替他照顾他无法再照顾的人。她的孤独,是爱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却从未后悔的那种孤独。这种孤独,比眼泪更安静,比绝望更完整。它是清醒的爱,不祈求被看见,不祈求被回应,只是一直一直给下去。佩特拉·科特斯不是布恩迪亚家的人,却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懂得爱的本质——不是在索取中获得存在,而是在给予中完成自己。
六、羊皮卷的预言:孤独注定不会重演
当奥雷里亚诺·巴比伦译出羊皮卷时,飓风抹去了马孔多。
“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这句话,像一道判决,也像一句墓志铭。
布恩迪亚家族的悲剧在于:他们始终无法真正相爱。唯一一次真正的爱情,发生在家族的最后一代——奥雷里亚诺和阿玛兰妲·乌尔苏拉之间。但他们生下的孩子,长着猪尾巴,被蚂蚁吃掉了。
百年孤独,是一部关于“人如何无法走出自己”的史诗。
七、雨停了,然后呢?
合上书,窗外,树叶在阳光下闪烁,在风中摇曳。我们生活在与马孔多全然不同的世界里。
孤独有解药吗?我的答案是:没有,但我们可以和它共处。孤独不是病,它只是人类存在的一种状态。
布恩迪亚家族之所以被孤独吞噬,是因为他们拒绝正视自己的孤独。他们用战争填满它,用情欲填满它,用无止境的劳作填满它,但从不真正与它对话。于是孤独变成了一种诅咒——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而是发生在他们心里。
真正的自由,不是没有孤独,而是不再害怕孤独。
我们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到天黑——这些不是惩罚,是能力。是在说:我不需要每时每刻被填满,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在雨中说“马孔多下雨了”,奥雷里亚诺上校说“八月下雨很正常”。他们的孤独,不是因为雨,而是因为他们不再愿意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了。
可我们还有选择。我们可以选择走向彼此。
可以承认:我需要你。我想你。虽然我们不一样,但雨还在下,我们在同一个世界里淋湿,这本身就已经值得珍惜。
羊皮卷最后说,这个家族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我们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机会。去爱,去表达,去失败,去重新来过。
愿我们在雨中,还能认出彼此。还能为一句“下雨了”而停下脚步,好好回应一句——
“我知道,我也在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