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安石《孔子世家议》有感
王安石1021年出生在江西抚州临川县,22岁考中进士后从地方官做起,历任鄞县知县、舒州通判等职,在地方上兴修水利、扩办学校,政绩显著。
宋神宗即位后对他非常器重,1069年升任参知政事开始主持变法,次年拜相大力推行改革。不过变法阻力很大,他两次被罢相,1086年保守派得势后新法被废,同年王安石病逝于江宁钟山,享年66岁。
王安石撰写的的《孔子世家议》,在《唐宋八大家文钞》书籍中,该文章的题目叫《读孔子世家》。
实际上,这是同一篇文章,是一篇针对司马迁《史记》将孔子列入“世家”体例的经典史论文章。
王安石的这篇短文,核心是对《史记·孔子世家》的体例问题展开议论。不同书籍的编辑者,根据内容侧重给出了不同文章定名。
《唐宋八大家文钞》以“读《孔子世家》”为题,突出这是一篇读史有感的题跋类作品。而其他部分选本直接以“议”定名,称《孔子世家议》,更贴合文章的论辩属性。
这篇文章在不同古籍传抄、编刻过程中,篇目名称出现了异文,明代茅坤的《唐宋八大家文钞》和清代张伯行的同名选本,都沿用了“读《孔子世家》”的定名,而后世部分古文选本、教辅资料则采用了《孔子世家议》的称呼,两种定名都指向同一篇作品。
王安石在这篇文章中指出《史记》原定体例是帝王入本纪、公侯入世家、公卿入列传,孔子是周游列国的旅人,无尺寸封地权力,按规则应归入列传,司马迁将其列入世家属于自乱体例。
王安石认为孔子的才德。足以比肩帝王,教化可流传天下,无论被列入世家还是列传,都不会让孔子的思想变大或变小,无需靠体例来抬高其地位。
接下来,就让我们来读一读这篇文章吧。
《孔子世家议》原文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注:原文章中“舄奕”一词,其意思为“连绵不绝、光耀流传”,部分版本也写作“曷奕”,属于传写过程中的异体字差异。)
《孔子世家议》白话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把记述帝王的章节称为“本纪”,世袭传承封国的公侯归入“世家”,特出的公卿人物列入“列传”,这是《史记》的固定体例。
但他却将孔子列为“世家”,这样的安排完全没有体例依据。孔子是周游四方的旅人,生在衰乱的末世,连一尺封地的权力都没有,把他归入“列传”是完全合适的,为什么要列为“世家”呢?
难道是因为孔子具备圣人的资质,他的教化影响盛大,流布万世,所以特意将他列入“世家”来推崇他?这也算不上公允的论断。
以孔子的才能,完全可以胜任帝王之位,哪里只配和公侯并列?以孔子的学说,完全可以让天下世代传承,哪里只配限定在一个家族的世系里?
把孔子放在“世家”,孔子的道不会因此就被放大;把他放在“列传”,孔子的道也不会因此就被贬低。司马迁自己打乱了定下的史书体例,这就是《史记》存在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的体现。
这是北宋王安石创作的短篇史论,创作于北宋儒学复兴、士大夫重新审视传统经典的时期。当时《史记》的体例安排是学界热议的话题,王安石针对司马迁将布衣孔子破例列入“世家”的做法,提出了自己的质疑看法。
可以说,王安石跳出了单纯以爵位、封地划分传记类别的固化标准,不再以世俗政治身份评判孔子的历史地位,而是以“才”和“道”作为核心评判维度,既指出了司马迁体例上的矛盾,也重新拔高了孔子作为文化圣人的历史定位,打破了当时学界对《史记》体例安排的默认共识。
当然。后世不少学者反驳王安石的观点,比如,明代何良俊提出“有德者以德而世其家”,孔子的德行让其家族传承远超普通诸侯。再比如,清代袁枚则指出孔子尊周匡乱的功绩,符合世家“匡乱反正、尊奉天子”的核心标准。
而我本人的学术观点是,无论是世家,还是列传,这只是太史公司马迁当时撰写《史记》的一种对文体安排的考虑,似乎有一些君王臣相和布衣之类的区别。
但是,司马迁看重的不是地位的高低,而是德行与才能的大小。所以,他把孔子破格放入“世家”档次,仅仅从这一点来看,司马迁还是很有智慧和远见的。
因为,中国历史千百年来,又有哪一位被列入“世家”君王的影响力能够超越孔子。可能只有周公姬昌能与孔子堪比,其他的帝王德行和影响力,都远远不如孔子。
因此,如今中国在世界上才会拥有这么多的中国孔子学院,甚至就连大洋彼岸的美国最高法院门楣上,也雕刻着孔子的雕像。
这足以证明孔子在世界历史文化的影响力,是超越中国任何一位列朝列代的君王们。
换言之,若孔子不入“世家”的话,其他君王们谁还敢入“世家”呢?所以,我才认为司马迁具有先知先觉的远见性。
当然,王安石与吾的看法,也是基本相似的。他在该文章中明确指出:“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 (注:“以孔子的才能,完全可以胜任帝王之位,哪里只配和公侯并列?以孔子的学说,完全可以让天下世代传承,哪里只配限定在一个家族的世系里?)。
尽管王安石亦曰:“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注:“司马迁自己打乱了定下的史书体例,这就是《史记》存在诸多自相矛盾之处的体现。”)
然而,我个人却认为,正是由于当时司马迁打乱自己定下的史书体例,才能够使得其《史记·孔子世家》的传播影响力,更具有“夫子继圣,独秀前哲,熔钧六经,必金声而玉振;雕琢性情,组织辞令,木铎起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写天地之辉光,晓生民之耳目矣。”
作者简介: 毛韬,1955 年 7 月出生,上海南汇人,国家旅游经济师,签约作家,现任民建上海市委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研究员,著作有《金刚简读要略》、《金刚小辞典》、《新编字辨》和《字辨组词小词典》等书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