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兄弟》有感
最近看这一本让我感慨万千的书,余华的《兄弟》。
这是一本感情细腻、情感丰富、生动感人的,让人产生很多遐思的书。也让我看到某个段落会大笑、会伤心、会向往、会怀念、会心痛难耐。我喜欢这本书,我一直在慢慢的品味着。
读到宋凡平死去的那一章,我把书合上,很久没有翻开。余华的笔触从不煽情,他只是让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在车站被红卫兵用棍棒活活打死,让他的骨节断裂声和远处人群的喧哗混在一起,然后让不明真相的妻子李兰在另一座城市的医院门口,满怀欢喜地等待一个再也等不来的人。这种错位太残忍了。读者比李兰早知道结局,于是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脸上那种期待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在更晚些时候的真相面前熄灭。她坐着三个小时的车回来,看到的不是丈夫,而是两个浑身脏污、眼神空洞的儿子。他们说,爸爸死了。那一刻,李兰的心“仿佛静止了”。余华写的是心跳的停止,但我知道,真正停止的,是一个女人对未来的所有想象。
那个车站的场景在我脑海里盘桓了整整一周。然后我突然想起我从未见过的、妈妈的过去。妈妈三十五六岁丧夫——那是我同母异父哥哥的父亲。照片里那个英俊的男人与妈妈并肩而立,门当户对,年轻登对,像那个年代少有的自由合影。然后意外来了,像一阵没有预报的风,吹走了所有合影的可能。妈妈再没有拍过那样的照片。我小时候不懂她为什么总是默默坐在窗边,不懂她为什么在哥哥闯了祸之后从不真正生气,不懂她为什么把最好的菜都夹到哥哥碗里。我以为那是偏心,读了《兄弟》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在把对另一个亡人的全部愧悔与思念,都倾注在他们唯一的共同孩子身上。
余华写苦难从来不哭喊。他让宋凡平在死前对两个孩子笑着说“我傍晚就会把妈妈接回来”,让李兰在丧夫后像影子一样活了十几年。我想起妈妈后来改嫁后,对继父始终客客气气,对哥哥却近乎溺爱。那不是软弱,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去的联结。她在哥哥脸上看前夫的模样,在哥哥的倔强里听前夫的声音,她用加倍的爱喂养一段不能复活的时光。我从前觉得这不公平,现在我懂了,这世上有些公平,本来就要向命运低头。
小说的力量,有时不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多么离奇的故事,而在于它在你的生活里悄悄开了一道门。你走进去,发现自己的来处与书中人的去处,原来在同一条河流里。宋凡平死了,李兰继续活着,宋钢和李光头像两棵被风雨打折过又直起来的树。我妈妈也继续活着,把我们养大,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把她心里那座墓园藏得很好。直到我读完余华,才看清那些墓园里长出的花,原来就是她对哥哥永远小心翼翼的牵挂。
车站和墓地,原来是同一处地方。在那里,等待与永别同时发生,爱以失去的方式被铭记。我合上书,抬起头,用力的想着妈妈和哥哥相处时的画面,好像永远都是亲密无间的和谐,她永远都是他的妈妈,好像不是我的妈妈。妈妈看哥哥的眼神里永远都是温暖,偏爱,我现在终于知道了,那是妈妈看到了哥哥身上所印刻的年轻“爸爸”的影子,也有妈妈用一生守护的、不肯消失的回应。这大概就是余华想说的:苦难会过去,但爱留下的褶皱,我们要用一辈子去熨平,而某些褶皱,我们宁愿永远留着。
我理解这种思念,这种沉重而永不复返的爱所给哥哥带来的特有的“关爱”,而我的,“抛妻弃子”的亲爸所给妈妈带来的伤害,也“爱屋及乌”的尽情的反映到了我身上。所以终于搞明白了,为什么妈妈永远都会站在哥哥一边,而对我不痛不痒的抚养,变成了我长大后全力以赴回报也难以得到的“恩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