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朱自清《背影》有感
少时,做中学语文教师的父亲逼着我背诵朱自清的《背影》全文。那时心里满是愤愤不平,完全不能理解朱自清与父亲之间那份深沉的父子情,更不能接受父亲对我的严格要求。待到年岁渐长,尤其是自己做了母亲之后,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深情与不易。
父亲去世这23年来,我再也没有翻阅过朱自清的《背影》。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害怕思念会像寄生虫一样,一寸一寸地吞噬我的心。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重读。虽悲从中来,却也读出了许多从前忽略的温馨与甜美。我想把记忆中最铭心刻骨的、关于父亲背影的几个片段记录下来,献给我可爱的女儿,也把父亲对学生、对子女的爱,作为家风,一代代传下去。
那个黯然的背影
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春节的晚上,父亲突然对我说:“我们去小峰哥家拜年吧。”我很惊讶——在我们那里,先生给学生拜年,是被人笑话的,更何况一向“清高”的父亲?
城南村的小峰哥家,七个兄弟姐妹挤在昏暗的灯光下,怯怯地看着我们。父亲对着小峰哥的父母“苦口婆心”说了好一阵,大意是小峰哥成绩好,希望他们能让他把高中读完。但小峰哥是家里的老大,要回家干活养活弟妹,他的父母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大约半小时后,父亲让我把手中的酥饼和糖果放在饭桌上,然后先到门外等他。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父亲从棉袄里掏出什么塞给小峰哥的父亲。两个人推来搡去,最后还是塞回了父亲的口袋。
父亲悻悻地退到门边,挪过门槛,垂头丧气地把两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带上。他又蹲下身,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悄悄塞进门坎底下。站起来时,他一个踉跄滑到了院子中央,差点撞翻了我。
父亲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只要你愿意读书,好好读书,我会一直供你……但要好好珍惜,好好珍惜……”
那一刻,我站在冬夜的寒风里,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心里第一次隐隐约约觉得,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男人,心里藏着好大好多的温柔。
后来,小峰哥成了我们那教委的一名小领导,资助过好几个贫困孩子。他说,当年就是父亲的五元钱救了他,让他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师专。他要把父亲的恩情——父亲先后资助过二十多个学生读完高中——永远传递下去。
那个“雪花飞舞”的背影
父亲代我的语文课,是在初二。
开学第一天第一节课,就是父亲的语文课。下课铃响后,同学们都跑出去疯玩,我倚在窗边,看到父亲翻了一会儿课本,然后拿起黑板擦转身擦黑板。刹那间,粉笔灰“雪花飞舞”,父亲颀长、伟岸、俊朗的身影在讲台上晃动。顷刻间,他那一头浓密的乌发变得花白。
父亲扶了扶镜架,继续迅速地把整个黑板擦完。他取下眼镜,吹了吹镜片上的粉笔灰,又从裤子右边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小布,仔仔细细地把两个镜片擦了又擦。戴上眼镜后,他拍了拍衣袖和胸襟,拨了拨浓密的黑发,回过头来,底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同学们,准备上课了!”
父亲总是以最佳的状态、最好的形象站在学生面前。“方方面面都要体现为人师表。”这是他常说的话。难怪我的同学们都说,父亲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帅气的老师,堪比发哥(我们那时的偶像周润发)。
午餐时,我忍不住问父亲:“怎么不让班长、学习委员或者值日生擦黑板?”
父亲说:“你们的个子够不到。况且粉笔灰有毒,对你们身体不好。”
“那可以让高个子的李**擦啊,”我嘟囔道,“他爸爸是‘杀猪佬’,整天吃肉打篮球,苕长个子……”
父亲立刻批评了我:不该那样称呼同学的爸爸,不该背后议论同学。他说:“人无贵贱高低,只是分工不同。要尊敬每一个劳动者,要善于发现每一个人的优点,并向他们学习。”
我低着头扒饭,心里却不服气。可许多年后,当我站在讲台上面对自己的“学生”时,才真正明白——父亲擦去的不仅是黑板上的字,更是替我们挡住了那些看不见的尘埃。那个“雪花飞舞”的背影,其实是为我们撑起的一片晴空。
那个健步如飞的背影
我考上湖北武汉的大学时,父亲特别高兴,说是终于帮他圆了梦——回到他的故乡读书。他执意要送我到学校。
下了车,父亲坚持要帮我把行李搬到三楼的宿舍。他左手提着我的盆碗,右手拧着皮箱,背上还背着个大包。我说:“爸,你都拿完了,我拿什么?”
父亲呵呵一笑:“你拿我的衣服袋,还有刚给你买的水果。”
他哼着钟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雄赳赳、气昂昂,健步如飞地向前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跳舞。我很少见父亲如此欢快。
那时父亲已经年过半百,却依然矫健、气宇轩昂。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爸,您慢点!您把我落得太远了,都听不到您美妙的男中音了!”
父亲头也不回,笑着说:“你别以为年轻,再不锻炼,连你老爸都跟不上了!哈哈哈……”
他那浑厚、略带磁性的男中音,在三楼的走道里久久回荡。望着他大步流星、意气风发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豪——这是我的父亲,像山一样坚实的父亲。
那个冬日暖阳下的背影
2002年底,我生病回家休养。父亲和母亲把采了一秋的野菊花晒干,装了鼓鼓囊囊四个枕头,准备分寄给我们兄妹四人。
自然是父亲来写包裹单。他的隶书和魏碑体,是他最得意的书法。
我说:“爸,我来帮你吧。”
父亲摆摆手:“你就好好休息。看我写,顺便去把那盘古筝曲装上播放。”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静地听《平湖秋月》。冬日午后的暖阳悄悄钻过纱窗,泼洒在父亲的头上。他原本浓密的乌发已经全白了。他不再戴近视镜了,说老花和近视正好抵消,写毛笔字不碍事。他的鼻梁还是那么高挺,右脸的轮廓依然有型。原来,父亲的侧影也是那么俊美。那一刻,我竟没有感觉到父亲正在老去。
由于包裹太大,父亲只能站在桌前写。他挽起袖口,一会儿够向窗台蘸墨,一会儿放下毛笔,将两手搓着哈气,一会儿跺跺脚——天气实在太冷了。
我说:“爸,你休息一下吧。我的那份您就别写了,我自己带回去。”
父亲摇头:“那可不行。我必须写,还要写好了寄。一来可以减少你回去的行李,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二来嘛,我这么好的字留给你,你也有时间照着练练。嘿嘿,我也没什么传给你的,这些字,就当是我留给你们的念想。”
真的就是一个念想。
2003年元旦,我回到武汉。元月三日,噩耗传来——父亲心脏病突发,永远离开了我们。
父亲身材高大,特别爱穿长款风衣和黑色毛呢大衣。有好多次,在街上遇到这样着装的中年男人,以为是父亲,待冲上去回头审视时,只剩伤心欲绝。
我知道,我再也追不上那个背影了。
朱自清在《背影》的最后写道:“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而我,永远不能再与父亲相见了。
我不再回头!不是忘记,而是把那个背影——那个为学生鞠躬尽瘁的背影、那个在粉笔灰中挺立的背影、那个健步如飞的背影、那个冬日暖阳下写字的背影——全部收进心底,融进血脉。然后,带着它们,好好走下去,活成父亲期望的样子。
父亲,您的背影,我一直背着。只是,不再回头张望了。因为我知道,您就在我前行的每一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