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的《窄门》读后感
据说这是一部让作家余华连夜跑到路灯下看完的作品!
我在深夜读完了它。
内容很简单,就是两个明明相爱的人却因为各种各样自以为是的敏感、自卑、美德、丧期等等理由而相互推开彼此,然后又痛苦、懊恼、忧伤、甜蜜、期待、折磨……然后再相互推开的故事。
作者用第一人称穿插书信与日记体的格式,让所有的矛盾的心理都显得既真实又令人窒息,同时满足了读者的窥探欲,有一些时候甚至代入感很强,感觉在某一刻仿佛真的深刻感受到了阿丽莎那种拧巴的隐秘的内心世界。
她太爱杰罗姆了,情到深处感觉仿佛世界每个角落都是他,她不断期望,不断试探,不停寻觅,却又不断爱意与思念。她爱得太卑微了,也太刻骨铭心了,以至于完全失去了自我,但是她又太有自尊心了,以至于口是心非,深埋心底汹涌的爱意,一出口却是言不由衷,虽然她极力克制自己“靠近你,我心如刀绞,远离你,又奄奄一息”但是两人的爱意比理智更加汹涌,甚至已经灼伤了对方,于是两个人幼稚地一次又一次误解、错过,直到阿丽莎去世……
你说他们幸福吗?从结局来看,这是一个爱情悲剧,相爱的人最终也没有像童话故事里的那样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但是我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无论是阿丽莎还是杰罗姆,其实都算是幸福过的吧,因为在他们每一次等待重逢的时刻,都是那样期盼着,甜蜜着;在试探彼此心意的时候,又是拉扯着,折磨着;在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却又是沉沦着,悲痛着……这些仅仅属于你我之间,不为外人道也的情感,不也是爱情的魅力之一吗?难道不也是另外一种幸福吗?(呵呵,可能我的想法也有点怪吧?)
【读书笔记】
《窄门》导读
《窄门》中的表达与掩饰,则发生在叙事者杰罗姆的自述与其恋人阿丽莎的日记所构成的对话中。这一次,纪德进一步地探索了欲望与言行之间的复杂关系,他试图搞清楚一个人是如何苦苦压抑着感官真实的渴求,用禁欲主义和自我牺牲把自己紧紧束缚的;更宽泛地说,是一个人的天性如何被后天习得的规则所制约和操纵,以至于痛苦不堪的。
纪德还是使用了第一人称单数的方式写作,
仍然执拗地试图通过虚构作品来审视自己非虚构的生活,决绝的写作姿态引得连马塞尔·普鲁斯特都不得不在1921年再次告诫纪德,慎用“我”来讲故事。
可是,人们难以想象,如果纪德的作品不那么个人化,甚至不那么赤裸,他的作品会是什么样子。
《窄门》中找到纪德个人生活的痕迹,他从不想刻意区分作品与自传之间的关系,写作之于他,变成了一种自我评估、自我理解的艺术手段,这也让人想到伦理学家麦金泰尔对人类“讲故事”这一本能的评价。
这场悲剧如果一定要追溯原因,那么只能认为是:一个人无法坦诚地交出自己与面对自我。
虽然故事在变,纪德探索的命题却是永恒的:人究竟应当如何说出自己?又应当如何为自己立法?
一
吕西尔·布科兰真是美极了。我留着她的一幅小像,她当时看起来那么年轻,让人误以为这是她女儿们的姐姐。小像上的她侧坐着,脑袋歪向左手,左手小指做作地折向嘴唇,她经常这么坐。一条粗眼发网包住松垮地落在脖颈上的卷发,短上衣的开口处,一块意大利马赛克圆浮雕挂在松松的黑丝绒项链上。黑丝绒腰带上打着大大的活结,她用带子把宽边软草帽挂在椅背上,这一切都令她更显稚气。她右手垂下,拿着一本合上的书。
二
我克制自己就像别人放弃自我一样自然,虽然我是被要求自我约束的,却一点也不反感,反而挺乐意。我在未来中寻找的与其说是幸福,不如说是抵达幸福的不竭努力,更何况我已经将幸福和美德视为一物。
“别对我要求太多。如果不能在天堂和你重逢,我也不会在乎那里的。”
不要只凭一个人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就对他评头论足。
“哦!真希望能像照镜子一样在自己牵挂的心爱灵魂上看到我们投射过去的影像!真希望洞察别人能像洞察自己一样,甚至比洞察自己还要清楚!温存何其安宁!爱情何其纯粹!”
和她在一起生活对我来说太美好了,所以我不敢……你明白吗?我不敢跟她说这些。”
“杰罗姆,那你想去旅行吗?”“哪里都想去!整个人生在我看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和她一起穿越书本、人群、各个国家……你有没有思考过‘起锚’这个词的意思?”
三
我走开了,在花园里晃来荡去,想找到阿丽莎。她在菜园尽头采摘墙角初开的菊花,它们的香气里混着山毛榉枯叶的味道。空气里满是秋意。阳光稍稍温热了贴墙的果树,东方的天空却是纯洁的。她的面庞被一条大大的泽兰[插图]头巾给包住了,藏得很严实,那是阿贝尔旅行时给她带回来的,这就戴上了。我走了过去,她起先没有转过身,但是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我知道她认出了我的脚步。
我挺直了身板,鼓起勇气准备抵抗她的指责,还有投向我的严厉眼神。可离她很近的时候,我却害怕得放慢了脚步,她起先没有把脸转向我,一直低着头,像个赌气的孩子,朝身后的我递来握满鲜花的手,似乎在邀请我过去。我看着这个动作,却出于玩闹没有去回应,她终于转过身来,朝我走了几步,抬起头,我看到她笑容满面。她的眼神照亮了一切,我觉得什么都一下子重又变得单纯、自在,于是毫不费力、声音自然地开口道:“我是为你的信来的。”“我猜得不错,”她说,随后
声音变了调,让谴责不至于太尖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生气的。你怎么就没把握好我说的呢?其实很简单……(我此时已经觉得悲伤和困苦其实只是自己的假想,只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我们以前就这么幸福,我都跟你说了,所以我不同意你提出的改变,你又为什么会感到惊讶呢?”我在她身边的确感到幸福,幸福得无以复加,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的所思所想和她一样。除了她的笑容,我不再抱有任何希冀,只想和她牵着手走在两边长着花儿的温暖小路上。
爱情中最美好的时刻不是说出:我爱你……[插图]
四
和我下定的决心一样,我每个周日都给她写长长的信。其他日子里,我和同学们保持距离,只和阿贝尔来往,我生活在对阿丽莎的思念里,在自己喜欢的书本里标满了记号来给她用,期待她也会对我在书里发现的兴趣点感兴趣。
八
自从决定不去看她,压迫内心的些许苦涩悲伤就让位给了一种近乎甜蜜的忧郁。
原文:而我是满腹怨恨又满心爱意,竭力用最生硬的方式跟她说话,后悔自己有时候激动得声音颤抖。
而我是满腹怨恨又满心爱意,竭力用最生硬的方式跟她说话,后悔自己有时候激动得声音颤抖。
他在那儿!他在那儿!我依然感觉得到他。我在呼唤他。我的双手、我的嘴唇在夜里寻找他,却一无所获……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对他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怎么总是要在他面前吹嘘自己的美德?我整个内心都在背弃的美德能有什么价值?我悄悄违背了上帝建议我说出的话……我满腹的话语,无一说出。杰罗姆!杰罗姆,我痛苦的朋友,靠着你我会心碎,离开你我会死去,我刚才跟你说的一切都不要听进去,除了对你诉说的爱意。
“所以你觉得人可以在心里长长久久地守护一份没有希望的爱情?”“是的,朱丽叶。”“也觉得这种爱情可以经受生活每日的吹拂而不灭?”夜幕像灰色的潮汐涌了上来,触碰又淹没了每一件物品,在这片阴暗中,它们每一个都好像重回过去,低声讲述着自己的往事。我又看到了阿丽莎的房间,朱丽叶把她所有的家具都摆在了这里。朱丽叶的脸转向了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不知道她的眼睛是否闭上了。她看起来真美。我们两人此刻都沉默不语。
“好了!”她终于开口说,“该醒了……”我看到她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似乎没有力气,她用手捂着脸,好像在哭……一位女仆走进来,端着一盏灯。
幸福是什么(译后记)
多年以前,第一次阅读纪德的时候,对他的文字有些抵触:无法接受一部小说里充斥着宗教话术。当时年幼无知,不懂纪德。其实现在也并没有很懂:只是翻译了他等身著作中的一部而已,如何谈得上就懂他了呢?更何况对我们来说,西方的宗教本身就是巨大的文化壁垒。不过,正如读书时老师教诲的那样:若要钻透一本书,最好的方式就是去翻译它。一遍遍地阅读原文,一遍遍地琢磨译文,像是唐僧打扫飞虹塔,从底层一级一级地往上
“幸福是什么”,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却是阿丽莎终生都在思考的问题,也是纪德自己一直困惑的问题。这个问题千人千面,而阿丽莎给出的回答是一种撕扯性的极端体现,折磨自己,折磨别人,也折磨译者。
从情窦初开到告别人世,阿丽莎在大半辈子里都紧紧跟随着杰罗姆。她不是一般意义上欣赏心上人的才华、支持他的理想和事业,而是以对方的信仰为自己的信仰、以对方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以对方的见解为自己的见解,要把自己变为和他一样的人,甚至想牺牲自己来让他获得幸福。可到后来,阿丽莎再也承受不住,感到追逐别人的脚步实在太累,于是撤掉了杰罗姆送给她的画,换掉了曾经和杰罗姆共读的高尚作品,看起了俗气的小书。在失去自我的关系中,会得到幸福吗?阿丽莎没有,否则不会感到痛苦,不会试图找回自己。阿丽莎是传统的、顾家的。母亲和恋人私奔,妹妹出嫁,父亲身体欠佳,她独自操持着家中的里里外外,或许是身为长女的职责所在,或许是心疼父亲,她始终没有去往远方,只是通过杰罗姆的来信和他一道旅行。阿丽莎是自卑的、固执的,分明爱恋着杰罗姆,又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除了精神上遥遥不可及之外,还因为自觉比杰罗姆大两岁,自觉他嫌弃自己年纪大,哪怕多年后两人都已不再年轻,她也依然如此认为,哪怕杰罗姆从未如此想过。阿丽莎是自私的,竟然要求杰罗姆将来的第一个女儿和自己同名,要求杰罗姆把她心爱的紫水晶十字架给这个可能会出生的小姑娘。她想占据杰罗姆的全部生活,哪怕自己死去,哪怕他会娶其他女人,哪怕自己不是这个小姑娘的母亲。最终,是妹妹朱丽叶的小女儿得到了这个名字,而十字架随着阿丽莎进了坟墓。杰罗姆虽然不是小阿丽莎的父亲,但做了她的教父。阿丽莎留下遗言,把自己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送给了朱丽叶,还有几件家具。他们一辈子都逃不出阿丽莎的阴影。阿丽莎是霸道的,想把自己以为的幸福强加给别人,以为牺牲会给自己带来幸福,可其实那只是一厢情愿,只是对他人意愿和需求的漠视。在察觉到妹妹朱丽叶也喜欢杰罗姆之后,阿丽莎选择退出,主动鼓励妹妹嫁给心上人,可杰罗姆原本是准备向她自己求婚的。而她想成全的两个人最终并没有在一起,妹妹嫁给了一个疯狂追求她的葡萄园农场主。在阿丽莎选择退出三角关系之后,她的幸福之思遭到了双重冲击:她并没有因为试图成全他人而有所宽慰,又因为看到妹妹的幸福在自己的预期之外而不悦。虽然朱丽叶喜欢杰罗姆,可杰罗姆的心里只有阿丽莎,而阿丽莎却根本不顾及杰罗姆的想法,执意要凑成这一对,同时自己并没有放下这份感情,于是三个人都各自痛苦。她没想到的是,朱丽叶迅速嫁给了起先并不中意的人,却获得了莫大的幸福。作为姐姐,阿丽莎并没有为妹妹的幸福生活而高兴,却心生不满,也许还有困惑,甚至是嫉妒,因为自己的牺牲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这种牺牲的动机过于自高自大,而她以为这样固执己见的牺牲就能带领自己走向上帝、走向鸿福。
阿丽莎的结局并不美好,有家庭原因,也有宗教原因。幼年目睹母亲红杏出墙,于是恐惧婚姻生活,但也本能地渴望真爱降临;教义告诫要进窄门才能走向上帝,可是这条路也着实艰辛,非常人所能。这两个因素当然无法忽视,她的人生也是悲惨。可是,换作任何一个人遇到类似的生活环境,都只能是如阿丽莎一样的结局吗?一定不是的,否则人生便成了编码的程序,一切按照设定进行。她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对心上人颐气指使,甚至是多番戏弄,屡次设计考验对方。这种表现或许和家庭、教义对她的影响有关,但是否也涉及道德和人品呢?她所追求的美德始终是在宗教信仰的范畴里,但窃以为,宗教本质上就是一种价值观,不信教的人自然也有一套价值观,而宗教的精神指引最终也是落实在世俗生活里的,毕竟人都是肉身的,毕竟人是扎扎实实地活在现实世界里的。阿丽莎沉浸在教义中不能自拔,看不上世俗生活,难以接受妹妹婚后的幸福,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又执意拔高自己的精神世界,于是感情变得矛盾、扭曲。直到临终时,面对四面光洁惨白的墙壁,独自一人的阿丽莎终于卸下所有负担,才有所顿悟。那一刻,她是否追悔莫及?在这段感情里,或许杰罗姆是个受害者,可也不是全然无辜。杰罗姆自幼丧父,从小身体羸弱,母亲悉心照料,为了儿子的学业搬到巴黎,又为了儿子的调养每年到了好时节就搬回乡下。他很恋母:阿丽莎最爱的紫水晶项链是杰罗姆送的,这项链的原主人是他的母亲,可杰罗姆送给她是出于对母亲的纪念,而不是出于珍爱之情的表示。更何况,阿丽莎的模样很像他的母亲。杰罗姆是个拿不定主意的懦弱之人,面对阿丽莎欲拒还迎、暧昧不清的态度,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敞开心扉,却一次都没有做到,总是在怕、在担心,毫无担当,多年后最后一次相见时,才终于爆发,热烈拥吻着阿丽莎,可早就为时已晚了。身体不健康,灵魂不坚定,又如何稳得住阿丽莎本就敏感异常的心?他既没能把握住自己的幸福,也没能帮助阿丽莎走出阴影去拥抱幸福。
阿丽莎一面自卑,可学不会放手,于是拼命地去折磨、去受难;杰罗姆一面踌躇,可学不会争取,于是不断地悔恨、受伤。但他们也是有过幸福的,这幸福在于想象、在于期待:在信件中想象着和对方一道远游,约定日子后便开始期待重逢的时刻……可一旦见了面,却随即爆发不解、矛盾,于是分开,再写信,再幸福,直到下一次见面……他们的幸福感与实际生活无关,他们的幸福感在于从未实现的幸福。就像歌词里说的一样,最美的爱情回忆里待续。杰克和罗斯的爱情之所以美好,也许正在于杰克永远沉没在了海底,他们没有真正生活在一起。人是需要想象的动物,完美的事物之所以完美,就在于它始终没有出现。而阿丽莎之所以一直追随教义,也是因为所宣扬的鸿福无法在现世中获得。或许,他们没有必要刻意给自己搭建一道窄门,因为人生本就不易。——译者:王明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