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读后感:对人物的塑造登峰造极
一、 概:假做真时真亦假
我阅读的是程高续写了后四十回的通行版本,满腔遗憾和感慨无法疏解,因此觉得必写一些感悟才好。
在阅读《红楼梦》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一部爱情小说,也听说过“红学”,许多年来一直好奇,一部爱情小说何以值成立一个学派去研究呢?难道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去研究研究吗?想起中学老师说起过“红学家”——专门研究这部小说的一群人,惹得同学一阵诧异的哄笑,我自然在起哄之列,如果不是后来的种种原因,让我亲自阅读它,我大概会一直无知下去,用那种乜斜老学究似的眼神看待这部作品。
毛主席说《红楼梦》要读五遍才能读透,一点都没有夸张。文学接受的过程和读者有很大关系,《红楼梦》的广度和深度绝对不是读几遍就能理解的,这也是“红学”成立的原因。二十岁去读,也许看到的是男女爱情,三十岁去读,也许看到的是家族兴衰,四十岁去读,可能就是时代走向、阶级矛盾,五十岁的话也许就看到了整个中国文化困境。
我想先说一下爱情这部分的理解。《红楼梦》中对人物的塑造绝对是登峰造极的,林黛玉“情之所至锋芒毕露”,薛宝钗则“任是无情也动人”,史湘云的豪气,花袭人的体贴,外貌性格身份各异的人物,绝对不是描写技巧堆叠就能达到的,背后是整个中国文化的审美哲学。为什么有些作品想刻画的美女总是徒有其表,甚至有些艳俗?《红楼梦》中支撑这些美人塑造的,除了传统的视觉评判,还有处事、伦理和文化取向,不是现代人“气质”两个字就能解释的。正因此它把爱情写透了,这不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或者门当户对的故事,这是一份“还泪”的爱情。
我和别人说,我在看《红楼梦》,得知他们看过电视剧之后,以为找到了共同话题,满怀期待地想着分享分享,讨论讨论,结果他们说小说都是假的,颇有当年十几岁的我对红学家的轻蔑之态,我只好住口,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偏见里,但我必须写一下我的偏见,因为这是我的领域。
之前看陀思妥的作品,《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被里面的心理描写震撼过,“写出人心的所有深度”陀老可不是吹的。后来看到过一些趣事,说弗洛伊德在论述自己的心理学学说的时候,拿已有的陀思妥小说里面的梦境描写的片段举例。心理学和文学作品其实扯不大上关系,毕竟一个是艺术范畴,一个是科学范畴,感性审美和理性科学通常是两种东西,而且陀老比弗洛伊德生了早几十年,但是这个现象还是挺有意思的——对梦境这一心理现象,文学家可能早就观察到了,并且用艺术手法加工到了作品里,等到心理学家用科学的语言叙述出来,人们才真正理解怎么回事。嘿,我突然觉得,人类对自我的理解好像一直都得用理性的话语表达出来才踏实,用感性的文艺作品表达出来之后,一部分人说:这啥呀,看不懂;另一部分人说:啥乱七八糟的,都是假的。小说真就是“假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吗?不敢妄同。那真还是假和《红楼梦》有什么关系呢?作者开头就告诉我们了,“甄士隐”——真事隐,“贾雨村”——假语存,而且什么“大荒山”“无稽崖”,就差把荒唐无稽直接说出来了,可是曹雪芹是骗人的,也可能和满清时候高压的文化环境有关系,他只不过想让你看下去,不然就不会写这句自白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
如果真的只想写爱情,除了写公子小姐结诗作联放风筝,作者是不会花大篇幅预告贾府灭亡、下人悲剧的,但曹雪芹就是要写,当乌进孝和下面的农户拼死拼活凑不够一年上交的银两,贾府这些老爷太太们在干什么?争权的,纳妾的,要丫鬟进房的,祭祖上香串门回礼的,就是没有管下人死活今年收成的,请问作者观察到了什么社会现象呢?比哲学早两百年,曹雪芹已经注意到了这种东西,给这东西一个理性表述,就叫生产力发展需要和上层建筑不匹配的矛盾。所以曹雪芹会自白,“假做真时真亦假”,贾府的故事当然是假的。
《红楼梦》的故事可以发生在贾府,也可以发生在甄府,可以发生在清朝,也可以发生在明朝,哪里有真理的体现,它就能发生在哪里,所以它的意义绝对不止于反映一个家族或者一个朝代的衰落,现在说这句话可能有点早,在我没听到下面这种说法之前,我也没理解到。
金陵十二钗的几位里面有一些性格特别鲜明的,而且说的话看的书也特有意思。
探春在凤姐这位总管家有病之后接管过一段时间贾府,她当时让大家干的什么事呢,大观园好多下人,每人分派一片地方,个人自己维护,得了利一部分上交,一部分自己留着,有点像古代的商鞅变法,有点像现代的土地承包责任制。探春的做法,老祖宗早就有学派,概括叫“任之以权,驱之以利”,就是法家,西方说是管理学。
再看薛宝钗,前八十回没有体现她管理贾府的情节,这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妥妥的一个儒家代表,让曹雪芹写完红楼梦,可能在嫁给贾宝玉、探春远嫁、凤姐“哭向金陵事更衰”之后,她会管理贾府一段时间,大概就会有历史上儒家的一些经典操作了,哎,可惜我们永远都没法看到了。人生三恨,鲥鱼多刺、海棠无香、红楼未完。张爱玲说的三恨,最后一条我太理解了。
再看迎春,贾府自己抓赌之后,下人A,偷她的攒珠累丝金凤(单一个名词结构就显得这东西够讲究的),还反过来找上门,说我亲戚赌钱被奶奶们逮了,你也不求求情,我们跟着你一分钱没落,你可真low,下人B听不下去了,开口就骂,你们偷主子东西赌钱抵债还有脸了,主子迎春在干什么,她说“罢,罢,罢,我也不要那金凤了,你们都歇歇吧”,当然劝不住俩个下人吵架了,下人B都被她气哭了,但是她又干什么呢,抱起一本道家的《太上感应篇》看,谁也不管,突出个顺其自然。
可惜贾府还是败了,道法儒都没救了贾府。
所以我觉得,《红楼梦》的真是超越时代的真,是整个中国文化支撑的真。
二、 言:烘云托月应天高
初高中时候,老师给我们讲古诗,听得最多,现在都能脱口而出的,情景交融,以景抒情,以动衬静,以乐写悲巴拉巴拉,说起写作手法,什么白描留白种种,后来就背成答题套路了。最近在毕飞宇那里看到说,《红楼梦》是只有中国人能写出来的名著,真的看过之后我才大概理解了。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这回,老嬷嬷拿着好几支宫花给各个太太送,开篇就像一个长镜头,跟着老嬷嬷,从太太一直走到媳妇家,谁家在干啥展现得清清楚楚(先送谁家,谁家多少,这里面的辈分讲究曹雪芹自然写得很明白,这里先不探讨了)送到王熙凤和贾琏房里时候,留白来了。说嬷嬷要进去时候,被门槛上的丰儿摆手支走了,嬷嬷会意,又听到房里传出来贾琏的笑声,接着平儿大中午(凤姐的得力干将)从房里端出盆子要舀水,平儿一见面质问她,您老人家大中午跑过来干什么呢?知道之后才嘱咐她,剩下的这几支花,谁家留多少等等。后来就没有贾琏和熙凤互动的环节了,这章的标题和内容好像没啥关系?我看完这回很纳闷,后来细细一想,不对,哪有大中午下人坐在门槛上的,分明是在望风啊,还不开口说话,摆摆手,老嬷嬷会意,会的什么意?怕吵到主子们睡午觉吗?曹雪芹紧接着一句“房里传出贾琏的笑声”,各位有没有会意?哦~确实是怕打扰凤姐和贾琏“睡午觉”。反正我是会意了,而且想明白之后,被逗得嘿嘿一笑,也就不再细想了,我也怕打扰他们。
这几年看到的不少文学影视作品,里面不少关于性的描写和展示,有时候过于直白,导致我很迷茫,我分不清这到底出于审美目的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看过这一回我突然理解了,同样的一件事,怎么“讲”给受众,能激发读者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中国有句古话,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审美是要求距离的,因为要借此来塑造接受者。后面再看到类似的内容,看看它从我们身上激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就明白了,像“贾琏戏熙凤”这段,我读明白之后会嘿嘿一笑,挺有趣的,而且也不愿意再多想了,人家两个人嬉闹呢,你凑什么热闹!我还是送我的花去,我不打扰了。
再说景色描写,为什么说《红楼梦》是只有中国人能写出来的小说呢?理论不是白讲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这个叫情景交融,中国古诗讲究一个“一切景语皆情语”,对读古诗的中国人当然有塑造作用,来到小说这里,曹雪芹很少写景色,在王熙凤从秦可卿房里出来之后来了一段,当时秦可卿快病死了,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但是王熙凤一出门,曹雪芹没写她的心理活动,直接来了一段很变态的景色描写,变态到什么程度呢?那个暖日当暄啊,黄花铺地,疏林如画,笙簧盈耳,好个幽情雅韵;从描写顺序来看,有远有近有高有低,从包括的感官来看,有视觉有听觉,所以这段景色描写很变态,因为它太细致太艳丽了,谁刚从一个临死之人的屋子里哭完,会这么闲庭信步地欣赏起景色来?看得这么细致从容,还专挑明媚优美的地方看?所以请问王熙凤这个时候心情到底如何?这个人心思有多深,你根本看不出来;从院子里出来路上,贾天祥想调戏风姐,凤姐在这种从容的状态下,言语拒绝肢体回头,凤姐回头的那一刻贾天祥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她估计就已经想好了后面的两回了:“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杀淫虫,掌全权,什么叫机关计算,什么叫从容心机,看完后面两回再回去看那一段景色描写,会感觉害怕,这已经不是用景色描写去抒情了,对王熙凤塑造最神的地方,不在“丹唇未启笑先闻”这种正面描写,最绝的就是这段连人物描写都算不上的景色描写。如果不是被古诗和国画熏陶出来的中国人,是不会这么写的。
我在读之前就听说过,通行版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笔,读完之后确实有同感,人物结局与判词不符,写作手法明显不如前八十回,而且从后四十回的情节和用词来看,续者的思想穿透力和经历已经无法支持他达到前八十回那样的水平了,反而是87版的《红楼梦》电视剧按照判词改写了结局,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可惜呀可惜,红楼未完,是中国文化的遗憾。
我印象很深的八十一回一开篇,就来了一段很普通的对话,就是A说xxx,B说xxx,然后又A说xxx,B说xxx,反反复复,对话标志频繁出现,叙述节奏中断不说,对话内容只有信息,根本看不出人物的心理、情绪,前八十回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写法,要么是一个人大段对话,要么说话标志的人称不会来回切换,就算切换,对话里也承担了足够的潜台词、情绪,而且会夹杂人物的动作神态描写。写过小说的应该都知道,对话能承载的内容可太多了。
我想再学一下前八十回那种对话写法。
如果看过卡夫卡的小说,他的对话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人一开口就是一大段,这种写法其实很忌讳,因为读者会觉得乏味,注意力可能会撑不住,但是卡夫卡特殊的地方在于他的小说是寓言性质的,哲学味很浓,他的对话也是,有点像律师辩论时候那种说理的形式,你去读他的人物对话,不知不觉就被绕进去了,还反驳不了,注意力不是不集中是跟不上,一口气读通之后,才恍然大悟,卡夫卡是学法的,逻辑这一块真没得说。在《红楼梦》里也有这种某某一开口就是一大段的写法,如果说卡夫卡的人物滔滔不绝说的是哲学道理的话,曹雪芹的人物说的是人功,是中国人的人情世故,像拉家常,请看下面这段: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平儿)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探春),也没见你说奶奶(王熙凤)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是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变好了,不和也变和了。”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王熙凤)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人,我见了他便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怜的。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口内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
这个时候的背景是,王熙凤报病管不了贾府,探春接管贾府之后要分地,也就是“变法”,正处在贾府权力交接过程,平儿作为旧领导王熙凤的秘书,夹在中间很难,这时候宝钗出来调和来了,开口一句玩笑拉近距离,然后说平儿的好,说探春你看看,人家不给旧主子丢人,也不顶你的话,你说啥,人家都配合,还要替王熙凤找台阶,怪辛苦的,你不如给他们个面子,这样王熙凤反而不好意思了,你们俩都和好了不是。探春听了之后,顺着台阶就下了,对平儿说,我原来挺生气的,结果你这么乖,不说我欠你们之前照顾的旧恩,还说我对你们好,你们这么配合,我也不好意思了,我一个女孩子家要管家,也挺难的,就怕白惹了人啊,潜台词是大家都别怪我,我管家就得按法理来,然后开始哭。
这两大段话,人情世故不说,薛宝钗的中庸,贾探春的法理,对人物塑造得很明白,而且不是干对话,夹杂着动作和情绪,是属于中国人的人情世故。之前听过一段演讲,说平儿是《红楼梦》里面少数有善果的人,说如果你是当秘书的,又碰巧领导变动,不如学学《红楼梦》里的平儿,看看人家是怎么为人处世的。
再看另一种对话的写法,看看什么叫冰山一角,水面上的八分之一。
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宝玉的住处)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宫裁、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儿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道:“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
三个人三句话,但是里面的心思可不少。开头林黛玉一句: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潜台词是:你们几个玩都不叫我?情绪是失落,有点小性子,带着寄人篱下的那种敏感,其实人家可能就是碰巧凑一块了,因为她一进门大伙都说:这不又来了一个,说明大家也是陆陆续续凑巧过来的,也不是针对她才不叫她。这几个人里面辈分都不比她小,她一进门不打招呼不带人称,直接问谁下帖了,这么说是有点没礼貌的的,但是她性格就这样,心思多,还锋芒毕露,所以凤姐马上怼她: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潜台词是我之前又不是没叫过你,当时你也没来呀!凤姐的伶俐就显现出来了,而且还带点大主管的那种威严,后面还要追着问,尝了好不好——你这个小丫头咋上来就质问我们呢,我也问问你。这个时候贾宝玉急了,因为他是真关心林妹妹,没等凤姐说完,急忙岔开话题,阿巴阿巴——凤姐,你看看我,别问她了咱说点别的吧。这里面冲突、互动,情绪、信息、潜台词都在简简单单的三句话里了。
海明威提出过一个很著名的冰山理论,说文字像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部分,只是八分之一,剩下八分之七都在水面下,所以海明威的对话通常很反常,得细细品,而且他刻意隐去对话标志,你得努力还原到底是谁说的,出于什么样的状态,可是要读懂海老师的作品,首先得看出来他人物对话反常的地方,就得知道正常情况是什么样的,可惜我们不是美国人,不知道他们平时咋说话正常,所以《太阳照常升起》我没看下去,《杀手》也看得云里雾里,但是《红楼梦》的对话就是适合中国宝宝体制的冰山理论实践,像王熙凤那句: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去了?正常人送东西放下走就行了吧,关心人家在哪干嘛,一般人会关心收没收到,现在凤姐这么问,重点明显在后面那个:你往哪里去了?还有后面的“没等说完,宝玉便说道······”很明显宝玉是出来给黛玉解围来了,不然谁没事打断长辈讲话呢。
我想再看一个顶级的对话描写,如果曹雪芹愿意写一本小说叙事理论类的书籍,那可能就没现在的老外什么事了,我们的文艺理论能领先世界三百年左右。
当时的背景是贾府的颓势已经显露,可是上头的太太老爷们都在忙着自己的“正事”,王熙凤作为管家最先感觉到了缺银少钱,可是碰上一大家子过元宵,她又得张罗包办,因为她要强,最是焦头烂额的时候,碰上贾母看戏不得劲,想让大伙讲笑话,贾政这个最一本正经的,讲了个还可以的,轮到凤姐了,大家期待值很高,因为凤姐平时不讲笑话都能把贾母逗得笑个不停,正常写可能都顺着读者预期,写一个更好笑的笑话,但是曹雪芹没这么写:
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肠子疼。”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热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
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姐儿笑道:“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子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姐儿道:“这本人原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
这里凤姐讲了两个笑话,第二个在暗示贾府“散了”的结局,而身处贾府的众人,尤其是王熙凤这个大总管,好像笑话里的聋子一样全然不知炮仗已响,结局将至。我想重点说下第一个笑话的理解。
凤姐最先讲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下话,只觉冰冷无味。”然而这段对话前面的内容,如果读者敏感的话,就能感觉到,这个笑话就是在说他们这一屋子人,除了笑话内容的婆婆媳妇孙媳妇这些人能对应上,听笑话的人一句“不知道她要编排哪一个”也可以佐证,可是曹雪芹突然让凤姐停下了,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绝对能把人逗乐,第二个笑话完全可以证明,可是她第一个笑话,也就是编排他们这一屋子人过元宵,她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勉强应付了个结尾:正常吃完饭,散了。史湘云听完第二个笑话后,追问她第一个笑话后来呢?在她视角几乎是在问,“过完节后来咋样了,有什么下文吗?”凤姐急了: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潜台词是:我闹不清,忙死了,烦死了,就知道问,我怎么知道。这句话是当下凤姐心里的自白,也是贾府未来的一个预示,已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只不过危机最先被她这个管家感觉到了,其他人还像聋子一样,在开开心心过元宵呢。
在我看来这就是顶级的写法,史湘云问结局开口,本身这句话就暗含着期待,凤姐的回答,在用对话交代信息、推进情节的时候,人物情绪、心理、潜台词一个不落,而且还对贾府的命运有一个象征作用,对话能做的事,这句话全实现了: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简直就是神来之笔。然而就算是这种情况下曹雪芹也不忘记塑造王熙凤这个角色,在焦虑之言后,人家马上用语言把贾母哄回去了,凤姐还是那么可怕,如果我们是和贾母他们一样的“聋子”,如果我们不知道现在贾府衰势已现的背景,我们只觉得这些是凤姐的正常发挥,我们甚至会觉得王熙凤停下、拍桌子就是她笑话的一部分,我们也会被凤姐哄得开开心心的过元宵去。
除了对话以外,其他的妙笔,像是“以乐写哀”这种写法我也想找一处。
宝玉喝多了之后和金钏开男女玩笑,金钏回话被宝玉他妈妈听到了,被辞退后屈辱投井而死,金钏妹妹玉钏得了月钱补偿,也就安顿住了,过了大概一年,当所有人忘了这档子事的时候,宝玉在王熙凤过生日热闹那天,偷偷跑出去给金钏上香去了,家里那个热闹呀,宝玉在庙里那个冷清,宝玉偷跑回去之后,换上华服,去往新盖的大花亭,众人那个热闹开心,他先听见“歌管之声”,然后只看见玉钏独坐在廊檐下垂泪,一见他来,急忙收泪道:“凤凰(凤姐)来了,快进去吧,一会儿来不及了”······你想写一个人悲伤,你就写他背着众人的繁华流泪。
最后我想说一下章节上的对照,一般每一回都是两句话,一整回也就交代两件事,但是写香菱这个人的命运的一回,我发现曹雪芹在章节的安排上其实也是有讲究的。
我先简单交代下香菱的背景。香菱的判词是: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她肯定是死了,而且和“桂”字有关,两土一木,拆字法就是“桂”,这个桂我后面再细说。香菱是被薛蟠买回来的,薛老哥看见香菱后,见色起意,和别人争着买,争不过还打死了个人,靠贾家平了命案,但是香菱根本没有什么名分,这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在结婚之前,一般会把房里的一个丫头当通房丫头,几乎就是保姆,等把公子照顾好了,公子再门当户对找个媳妇,通房丫头就照顾着两口子,所以香菱就是个丫鬟,最好的命运也就是个妾,当一辈子保姆。可是薛蟠这个人,从他干的这些个事大家应该也明白是个什么人。到第四十八回,他因为好色调戏人家,被人揍了一顿,差点死了,香菱还为他哭了一通,病好之后,他决定带着管家好好出去做生意,也就是这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曹雪芹先写薛蟠做生意去了,看起来好像要痛改前非,给人一种期待,然后开始写香菱,她看宝玉黛玉他们作诗结社,好羡慕,开始学写诗,黛玉宝钗都很喜欢她,黛玉当她的老师,香菱学得也很刻苦,给他李白杜甫的诗很快就背下来了,到后面还每天废寝忘食地写诗,虽然是个丫鬟,但是大家都很喜欢她,后面她被邀请到诗社里玩,还贡献了一首大家都觉得很不错的。
最近很流行“张力”这个词,用物理学的概念把审美体验形象化了。我想把香菱的命运更形象化一点。
你看香菱越被写得雅,你就感觉越悲伤,因为第五回的判词已经告诉我们了,她肯定会死,但是不知道她怎么死,现在写她这么幸福,这么高雅,你会害怕,会可怜她,不忍心往下看,为什么能达到这种效果呢?因为写香菱雅同一回的前半回,曹雪芹给了你一个期待,很残忍的期待,说香菱的男人薛蟠去“痛改前非”去了,你明知道他肯定变不好,还可能造就香菱的悲剧,可是曹雪芹就是不告诉你,这个慕雅女的男人(呆霸王)干啥去了。香菱就像一张精美的弓,写她学诗作诗,多可爱多单纯,相当于这把弓的精美告诉你了,可是在你意识到她的美之后,突然发现,这把弓在不断地被拉开,这个力就是薛蟠给的,但是拉到什么程度呢?取决于薛蟠坏到什么程度,但是薛蟠有多坏呢?不知道,曹雪芹不告诉你,只告诉你他去“痛改前非”去了,他在家里人看着的情况下都能背命案四处调戏人,现在他出去了,说是“痛改前非”去了,这就形成一种展开扩张的力,结合判词,我们应该都能想到,她要有被拉断的一刻,而且肯定是被薛蟠的“坏”拉断的。看完这回,我就明白,香菱的悲剧要开始了,判词要应验了,就好像一张精美的弓在我们面前不断地被拉开,不断地变形,不断地发出撕裂的声音,但就是没断,什么时候断?不知道,它就是会断,但不是现在。这已经不是戏剧张力了,这相当于给我们脑子里埋了一颗炸弹,引线在飞快地蹿。
到七十九回的时候,这张弓要断了,因为一个新人物出场了。七十九回叫“薛文龙(薛蟠)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薛蟠出去痛改前非回来了,说看上一个特好的媳妇,要娶做正妻,这个女人怎么样呢?曹雪芹外貌描写很简单,只说颇有姿色,性格描写甚至看起来在偷懒:说她像凤姐,但是大师会犯这种错误吗?他不是在偷懒,我如下解释。
他对这个女人的介绍重点在她的名字上,首先夏家多桂花,人称桂花夏家:说这位夏家小姐,家多桂花,家人就把“金桂”当她小名。后文直接用夏金桂代她,这个人物出场到正式参与情节,我们都不知道她大名叫啥。
写过小说的都知道,外貌描写的一个作用就是给读者一个锚定的印象,所以外貌描写太繁复会让读者不知道该留意啥,这里曹雪芹把着笔重点放在“桂”这个字上,就是给这个人物锚定的印象。
我们再看一下香菱第五回的判词: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让曹雪芹继续写下去,香菱肯定被夏金桂折磨致死,然而真正导致这张美弓折断的,是薛蟠这个力,夏金桂只是一个契机——夏金桂就是薛蟠“痛改前非”娶回来的,根本原因还是薛蟠。
可惜就可惜在曹雪芹没能写完红楼梦。程高续写的后四十回,香菱不仅没死,最后还被扶正了,薛蟠又一次入狱之后悔改,然后香菱给薛家生了男孩,自己难产死了。看完之后我只想破口大骂。
说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写完之后抱头痛哭,说,安娜死了;家里人听了很诧异,说你是写作者,你可以别把她写死啊,托尔斯泰哭着摇头,说我没办法。艺术是有自己的逻辑和生命的,不以作者的意志为转移,我想引用网上的一段话:
“艺术创作要构建的世界,是作品存在的世界,作品的每个要素皆不可或缺、不可替代,且随着这个世界的构建,自然而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应该出现的位置,构成浑然一体的生态(生存场)整体。作者在建构这部作品的同时,也将自己带入其中。在此境界中,作者已经不是创作世界的“上帝”,而是为进入生存场的每一元素的存在的载录者。释言之,艺术创作既非预先设计,也非随意设计,是以作品存在的“意志”为转移、所决定,并以作品世界的建构过程而发展、所呈现,作者是亲历者、记录人。文学创作如此,其他艺术门类亦如是”。
香菱没死,被扶正,看似圆满,实则虚伪,这里我不得不谈一下通行版后四十回的问题,也是我前文为什么说,后四十回的续写者,不管是人生经历还是思想穿透力,都没法支撑其达到前八十回的水平了。
三、 感:曲终人散意难平
意难平的,不仅是曹雪芹原意中“树倒猢狲散”的结局,不仅是“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的悲剧,不仅是香菱“平生遭际实堪伤”的怜悯,还是红楼未完的遗憾。
我这里想举个简单的例子,用简单的衣服名词,甚至算不上描写的地方,让大家看看前后差距:
同样写一件小袄,同样是宝玉把自己的衣服给下人披上,前八十回是这么写的:
貂劾满襟暖袄
后八十回是这个样子:
月白绫子棉袄
貂劾,就是貂皮,还不是全身,只能是下巴那一块。如果给前面衣服一个词形容的话,就是一个字,“奢”,如果给后面那件衣服一个字的话,顶多“贵”。不是说我专挑这个方向举例子的,就拿前八十回人物出场时候,王熙凤的外貌描写来看看: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各位请看看:金丝八宝攒珠髻,朝阳五凤挂珠钗;赤金盘螭璎珞圈;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翡翠撒花洋绉裙;这一身衣服,我感觉凤姐简直在发光,这些东西随便一件都得在博物馆吧,但是人家大户人家就随便穿。后八十回再也没有这种东西出现过了。
如果让我写,我能把菜市场上白菜写得很细致,什么触感的嫩,什么颜色的鲜,什么样是什么品种,因为我买菜天天接触这个,你让我写貂皮,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貂贵,什么颜色的亮,什么手感的舒服,貂的哪一块稀有,因为我没接触过。为什么前八十回能把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信手拈来,颜色工艺材质清清楚楚,后八十回就不行,我觉得是生活经历问题。
再看思想高度,在曹雪芹写的部分,下人和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是有很细致的刻画的,金钏不堪屈辱投井而死,晴雯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拉出贾府,乌进孝凑不够上交的银两,还是得给公子小姐们备活兔活鹿这些孝敬的玩意儿,然而上层还在疯狂内斗······续写部分直到结局,这部分矛盾凭空消失了,只能看出对封建礼法的拥护,宝玉的叛逆黛玉的深情,基本流于形式了,最后甚至宝玉参加科举,薛蟠悔改,就像香菱没应判词结局,恰好就差一步,也许再让曹雪芹写一回就达成了,可惜,《红楼梦》就差了登峰造极的最后一步。然而仅仅是前八十回的开阔留白,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红楼未完,是中华文化的遗憾。
“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在阅读《红楼梦》的过程中,有一种悲伤的基调,可能是一开头就隐隐约约透露出了贾府”树倒猢狲散“的结局,看着他们结诗社,看着他们放风筝,看着贾府逐渐衰败,看着死的死,走的走······贾府不乏有学识才情的人物,薛宝钗所暗指的儒家,贾探春所隐喻的法家,贾迎春所暗示的道家,为什么都没救得了贾府,我觉得曹雪芹的泪,除了为角色,还有为中国文化流的泪。
高中时候,忘了是因为什么讲到了中医,历史老师当着所有同学的面,突然来了一句,说国外科学家并没有用仪器测出来中医的理论里的气,当时我就觉得这句话很别扭,可是一直不知道如何反驳。
去年我脚上突然长了茧子一样的东西,同事说是趾疣,去天坛医院看,给我的方案是冷冻,就是用液氮把那一片增殖的肉烫掉,然后等待坏死脱落,做冷冻的时候,护士一脸嫌弃,让我自己用手掰着自己的脚趾头,烫完之后,我满头大汗,疼得像只公鸡一样单脚点地,这时候护士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挂号单,像是捏着一张用过的尿不湿拎给我,我感觉自己是个麻烦,让她不体面,后来自己宽慰自己,可能她家里有小孩老人,我这个病有传染的可能,怕是会威胁到他们一家人的体面生活吧。冷冻做了大概三四次,除了给我本就不优美的体态加了瘸子一样的走路姿势外,没有任何进益,那段日子,我总是一瘸一拐,悲哀的影子徒增凄凉,后来自己觉得不能这么痛苦下去了,索性换了个思路,去广安门中医院看了看,医生的结论一样,不过给我开的是泡脚熬的中药,大概是医生见我愁眉苦脸的,她看着我说,你这个病一定会好的;于是我每天开始泡脚,第二天带着怀疑和一身中药味蹦蹦跳跳上班去;第三次复诊时,脚底那些丑陋的东西已经消了不少,我和医生都很高兴;大概是我那天没睡好,医生在像往常一样安顿我少出汗之后,突然又嘱咐我,说注意休息,我在佩服她润物无声的观察之余,也很感动,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人一样被对待,并不是一个什么麻烦。最后一次痊愈复诊,要做皮镜诊断,我很自觉地自己摘鞋脱袜子,等到我拿着报告穿上鞋要走的时候,护士突然叫住了我,说你伸出手来,我好奇她要干什么,她一边往我手上涂消毒剂,一边说,你也消消毒。就这样,我在中医这里被当成个病人给治好了,当然换个角度想,那家西医院也确实成功地把我这个麻烦丢出去了。
以上是我的经历,观点很主观,我想说点更主观的东西。
记得之前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时候,我们高考也多了一个作文素材,必须背的一条好像是什么中医蕴含着财富巴拉巴拉,其实现在想来挺悲哀的,因为我们对中医的重视,仿佛得中医去证明自己,如何证明呢?中药里面提取出一种物质,一种化学分子式,我们才意识到中医确实有用。可是在中医没有用西式的语言表达出来之前,我们好像从来不相信它。回到历史老师的那个观点,中医里面的气没有被西方科学仪器测量出来,那么它就不存在,以此来论断中医的不科学,进而否定中医的价值,如果我们不说点什么,下一步就该否定中国文化了。凭什么中国人的东西得他们用仪器测量过才能被承认?中医概念里的气也许是一个概念呢?是抽象概念而不是物理存在呢?要知道中医里面的心肝肾也不是解剖学范畴里的器官,难道中医就是错的吗?
我们一直在被西方的标准规训,总有一天,他们要用才发明几百年仪器来丈量几千年的文明。
除夕迎神之前,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擦桌子又拖地板的母亲,我说你也过来看春晚吧,桌子也没那么脏,何必辛苦自己呢,她说还是擦擦吧,如果不擦,神进来之后会不乐意呆的。我想了想,然后走进自己的卧室,把床上丢的衣服叠齐放好,把床扫了扫。
真的有神吗?没有,可是老祖宗干嘛想这么一个神出来骗我们呢?在看着母亲忙碌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文化需要我们去传承,反而是懒散又平凡的我们,需要文化的教养,需要有中国人自己的神和气。总之,希望曹雪芹的担忧不要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