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读后感
曹正鸿
同当时几乎所有高中生一样，我第一次听到福楼拜这个名字，也是在莫泊桑《项链》的初中语文课堂上。语文老师仿佛格外偏爱这个法国人，不但绘声绘色向我们绍介他和莫泊桑的师徒关系以及他只写第一行的轶事，而且跟我们讲了《包法利夫人》这本书。然而不知记忆欺骗我，还是担心情节不适合初中生，语文老师并没有讲故事梗概。
去年“双十一”，机缘巧合下，我购入九本外国小说。其中便有久负盛名的《包法利夫人》。今年放假前，我抽出它，计划着假期读完。至于为什么选择它，无他，唯薄尔。
《包法利夫人》诚然是一本引人入胜的小说，也是一部独具艺术特色的名著。福楼拜笔下的女主人公艾玛和她丈夫夏尔被塑造得绘声绘色，到底无愧于作者只写一行的努力。
艾玛是个出身农村却拥有不凡识见的女子，她一生都在渴求摆脱——摆脱平凡、摆脱庸俗、摆脱一切所厌恶的。她为了摆脱嫁给夏尔，又为了摆脱两次出轨，最终为了摆脱服毒自杀。她的人物性格，包括动机，我以为由如下几方面构成：首先，她因阅读浪漫爱情小说渴望爱情；其次，认定爱情一定是浪漫的、血脉偾张的；最后，一旦这般狂想幻灭，要么苦寻下一次狂想，要么陷入自我毁灭。“她既想死，又想去巴黎。”故而，在嫁给丈夫后，她觉着她所受的平凡的苦都是夏尔带来的，殊不知，这本就是生来平凡却不甘平凡并采取不恰当手段的她注定要受的；她恨夏尔，“他身上的一切都惹她生气，他的脸孔，他的衣服，他没有说出来的话，他整个的人，总而言之，他的存在。她后悔过去不该为他遵守妇道，仿佛那是罪行一般。”“可是即使他有一百万法郎给我，我也不会原谅他怎么认识了我的。”“一想到包法利比她强，她的气就更大了。”
如此心路历程导致艾玛之爱是可怕的，是会伤害到别人，尤其身边人的。她折磨丈夫，也折磨自己；她给予女儿阴影，也给予自己阴影。我们不能否认艾玛有对女儿贝尔特的爱，但这样的爱阴晴不定。正如她会在心烦意乱时残忍推开孩子致其受伤，也会在被父亲来信感动时心血来潮亲吻孩子并帮她换衣物一样。她阴晴不定的爱注定会让她情绪大起大落，上一刻还在发誓这次要做个“贤妻良母”，下一刻又跑去找情人。本来在罗多夫无情抛弃后，她决定要爱夏尔，要发掘他身上的闪光点。但就在夏尔手术失败诚惶诚恐、心烦意乱时，艾玛再一次彻头彻尾讨厌了他。“艾玛坐在对面瞧着他。她并不分担他的耻辱，她感到丢脸的是，她怎么能想象一个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事来，难道她看了二十回，还看不出他的庸碌无能吗！”慢慢的，与讨厌丈夫随之而来的，是她习惯了被引诱的快感，“这种勾引使她心荡神驰”。“她的温顺既是对奸淫罪的惩罚，也是赎罪。”随着对自我情欲的放纵，艾玛很快暴露了虚伪本质，从而诱发了世故恶习。她学会了假装，学会了虚与委蛇。
艾玛是一个野心和境遇，或者说能力不相匹配的人。她时时虚荣，看戏“一走进前厅，心就跳得快了。看见观众急急忙忙走上右边的过道，而自己却走上一楼的包厢，她不由得露出了暗暗得意的微笑，她用手指推开挂着帷幔的包厢门，觉得像小孩子一样高兴；她看不见夹道里灰尘飞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到她在包厢入座之后，她就挺起胸来，神气得像一位公爵夫人。”况且，她还肩负着时常自己感动自己的毛病。她信教也用和情夫相处那套，她行善也用和情夫畸恋时那种情绪。她对已有婚外情后做出的一丝丝努力改变自傲不已，以为自己挽救了正在堕落的道德。事实上，这一切非但没有意义，甚至和她正在嘲笑着的眼前的夏尔一样可笑。
艾玛又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她许多行为，皆以己身喜怒为出发和落脚点。当她沉浸在罗多夫可以同她私奔的甜蜜幻想中时，便对昨日还吵过架的婆婆百依百顺，甚至“尊重过了头”。她没有瞒人耳目或者以苦为乐的高深一点的计划，只是单纯被情绪支配罢了。尽管罗多夫用卑鄙无耻的言语欺骗艾玛并说服自己，但他的确一针见血指出了艾玛一个特点：“但是你兴高采烈，沁人心脾，这构成了你的魅力，但也造成了你的痛苦”。就连罗多夫背叛都未熄灭艾玛对爱情的渴望。当夏尔带她看戏时，当她看到戏剧演员动情表演时，“也一样想逃避生活，想飞向爱情的拥抱”。她渴望的，是自己臆想出来的爱情，而非爱情本身。性格往往会影响判断，进而在一些重要节点上导致判断失误，从而造成严重后果。
与绝大多数伟大文学家一样，福楼拜笔下人物是立体的、丰满的。艾玛形象的一大闪光点还在于她并未在山穷水尽时出卖身体给自己瞧不上的人，即便直面死亡，也不愿意丧失自主意识。她固然是个道德上缺失的人，却并非一个人格上一无是处的人。就这点而言，她是一个值得被正视、被正面解读的角色。“在她看来，老天似乎有意和她过不去，她倒不但不肯低头，反而要争口气；她从来没有这样看得起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看不起别人。”可惜的是，她的自主意识并不能有效弥补她缺失的道德感。尽管她不出卖身体给吉约曼，却心甘情愿做好了出卖给罗多夫的准备。然而就在山穷水尽之时，艾玛仍旧把夏尔当作挡箭牌，当作借口，这又不能不令我恶心。艾玛的一生像一支盛开的罂粟，时刻美丽，时刻危险。
艾玛“精心挑选”的两位情夫也各具特色。罗多夫是个情场老手，交过的女人两只手也数不过来。他和艾玛的“爱情”以他为主导。他是强势的、占据主动权的一方。无论他出手引诱苦恼的艾玛，还是主动写信分手。这就多少注定这段感情中两人不乐意沟通，或不愿意倾听诉说，以至于不能被对方了解。“她对他讲她的苦闷。罗多夫用吻打断她的话。”占据主动的罗多夫显得游刃有余，而被动的艾玛则要付出巨大热情和精力。只不过这样的付出在她看来值当、甜蜜。“有时牛走的木板桥拆掉了，那就不得不沿着河边的围墙走；堤岸很滑；她要用手抓住一束束凋残了的桂竹香，才能不跌倒。然后她穿过耕过的田地，有时陷在泥里，跌跌撞撞，拔不出她的小靴来。她的绸巾包在头上，给草场的风吹得呼呼动；她又怕牛，看到就跑；她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颊绯红，全身发出一股树液、草叶和新鲜空气混合成的清香。罗多夫这时还在睡大觉。她就像春天的清晨一样，降临到他的房间里。”只要有“爱”，她便苦不觉得苦了。可惜，她计划和罗多夫私奔，罗多夫却并不打算这样做。他虚伪、狡诈、残忍，不久后，本性便都暴露出来，连她都觉着“只消一弹手指”就能把夏尔打垮的他“粗鲁庸俗，令人反感”。事实上，他们的不伦之恋一开始就蒙上了现实的巨大阴影，罗多夫这个情场老手并不对爱情抱有任何期待，况且他需要顾忌的现实因素远比艾玛多得多。罗多夫只在乎艾玛的外表。他多次强调，“她是一个漂亮的情妇”，仅此而已。在罗多夫那里，只消一夜，便可以将艾玛的影子淡忘。因为对他而言，每个女人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这些朝三暮四的女人，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她们都不占据重要地位。除却爱情，还有金钱、名望和其他享乐之事需要他关心、在意。
莱昂则完全不同。一开始，在荣镇，他羞涩、纯净，带着青年人对爱情的神圣憧憬。虽然他选择了错误对象（这其中也有艾玛推波助澜的作用），但到底怀着一颗真诚而忐忑的心。从巴黎归来后，同巴黎上流子弟接触并被其诲淫诲盗后，他变得无耻、肮脏、满脑子男盗女娼。福楼拜通过莱昂境遇微妙地对法国当时上流社会进行了嘲讽。这样的写法和《红楼梦》中写薛蟠住到贾府后和贾家子弟混在一处，“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是相似的，皆以空谷传声、一击两鸣、不写之写来表现深层内涵。可是艾玛对爱情拥有极强控制欲，一旦其发展不按自己预想，或满足不了自己需求，她就会主动破坏、解构。在和莱昂二次相处中，“仿佛她不是他的情妇，而他反倒成了她的情妇似的”。她甚至冒出监视他、跟踪他的想法。她的控制和由于背叛家庭、放弃所有令她愈来愈暴躁，这种坏情绪势必会将情夫推得越来越远。正如作者所言，“但是诋毁自己心爱的人，总会或多或少地疏远感情的。千万不要碰泥菩萨的金身，只要一碰，金粉就会沾在手上。”
比起两个情夫，丈夫夏尔显得那样普通，那样可怜。他完全不懂艾玛的浪漫构想，也不了解诗歌、音乐和剑术。他们三观不同。当夏尔在思索家庭、女儿贝尔特的未来时，艾玛却在幻想和情夫私奔后每天快活的日子。正如作者借书中人物之口，评论夏尔是个“可怜的好人”。他和艾玛的结合，明明是艾玛主动坦露爱意，明明是她父亲卢昂老爹的主意；他和艾玛的生活，明明是他赚钱养家，明明是他担荷她大笔不切实际的消费，明明是他一直爱着她和这个家并对家庭负责；可是呵，当艾玛被情夫罗多夫残忍抛弃后昏过去再醒转来也依旧在嫌弃他：“不要，不要……一个人也不要！”即便夏尔知道了她的一切秘密，他还是愿意在巨额负债基础上靡费一笔，只为厚葬这个不忠的妻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要管我的事！你不爱她！走吧！”他还渴望来生能再遇见她。
不折不扣地说，夏尔是个窝囊无能的男子。面对妻子出轨的情敌时，他只能感叹“命运”使然，甚而还在叹息自己为什么不是对方，不是妻子出轨的对象。就连罗多夫都讥笑他真窝囊。子曰：“乡愿，德之贼也。”艾玛出轨也是夏尔性格软弱的结果。但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个优点大于缺点的人。他的死亡，也被作者处理成极富诗意的方式，令人很难不想起马尔克斯笔下何塞·阿尔卡蒂奥的死亡。
《包法利夫人》传递给我几个思考。
第一，《包法利夫人》也和《安娜·卡列尼娜》传递出一个相同的问题：那就是女性假如把爱情当作生命全部，生命还将被透支得剩下什么？艾玛比安娜还要狂热，她对罗多夫说：“可是我呀，我在世上无牵无挂！你就是我的一切！因此，我也要成为你的一切，我就是你的家庭，你的祖国；我会照料你，我会爱你。”她到底比安娜心狠，不愿意甚至无暇在私奔前夕想起可爱的女儿，至少安娜还一再坚持要带走谢廖沙。但与伏伦斯基和卡列宁不同的，夏尔这个男性，也将爱情作为极重要追求。为了治好艾玛那场“莫名奇怪”的病，他问商人借了高利贷。他不知道如何还债，只晓得想着妻子，“仿佛他的思想都只属于这个女人”，一刻不想都似乎是在犯罪。爱情不能掺杂物质，但却不得不关联物质。当罗多夫知道艾玛是为钱来时，他果断拒绝了她。绝大多数男性不会将爱情当作唯一考量，而会综合考虑财产、名望、家庭等诸多因素。艾玛和罗多夫的最终对质，不过是一个虚伪之人对另一个虚伪之人发动的进攻。“你晓得吗，没有你，我本来可以过得快活的！”事已至此，她还以为，或者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境遇大多是自食其果，是没有认清“爱情并不是生活全部”这个道理的结果。
第二，包法利夫人到底追求的是爱情还是欲望？这是个问题。当然，我们不能粗暴地采用二分法。如果说，年轻时她在修道院读到爱情小说时萌发对爱情渴望时，她的确追求爱情的话；而当她并不明了爱情需要建立在诸多条件，尤其是充裕物质条件上，并惨遭罗多夫抛弃又厌倦莱昂时，那么她大抵逐渐倒向了欲壑的深渊。“一切微笑都掩盖着厌烦的哈欠，一切欢乐下面都隐藏着诅咒，兴高采烈会使人腻味，最甜蜜的吻留在嘴唇上的只是永远不得满足的淫欲。”恐怕福楼拜想要告诉我们，欲望和爱情二者密不可分又相对独立。你绝不可以将二者混为一谈，或许一开始你就得将之截然分清，否则就会陷入深层次幻灭或恒久放荡。
第三，爱与不爱都藏在无意识细节里。奥默和夏尔谈论医学问题，夏尔也在提醒奥默小声些，不要吵醒艾玛。艾玛因情夫抛弃大病的几个月里，夏尔放弃出诊，一直照顾她。她吃了第一次东西时，夏尔激动地哭起来。夏尔本就是全世界最爱她的人。很可惜，她根本不懂爱情。我们惯常把“见色起意”和“寻求刺激”当成爱情，并不断在一次又一次的“寻找——得到——失望——再寻找”中循环。我以为，爱情是个道德问题，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发挥自己全部主观能动性的意愿，是一个人将自己最神秘的命运同另一个原本毫无关联的命运绾结的过程，是一颗心灵了解包容纠正扶持另一颗心灵的自觉。爱情是个长期的、稀缺的奢侈品。
第四，事实证明，无论此刻再炽热、再激动的爱情，最终往往会在平淡中夭折。艾玛认为婚后生活那样无聊，费尽心思同别人幽会，久而久之，却又发觉幽会也和结婚一样平淡无味。在轻嗔如莱昂一般的“你们”“都没有良心”时，不知她内心深处有没有想过可怜的夏尔。她在以如此标准去追寻内心渴望的所谓“爱情”时，恐怕只会在光怪陆离的某个场所邂逅着某个满嘴甜言蜜语，同她海誓山盟的浪荡轻薄子；反而绝不会对那个角落里甘心情愿为她付出一切的无言丈夫转动一下明眸善睐。“她看着他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这个场面单调无味，她内心对他的怜悯也就越来越少了。她觉得他是个小人物，没本事，不中用。总而言之，在各方面都是个可怜虫。怎么摆脱他呢？这一晚可真长啊！仿佛有股鸦片烟味使她麻木不仁了。”她懂得如何用最巧妙的方式最大限度拿捏自己可怜的丈夫。她甚至说着反话，逼迫夏尔掏空家底让她以到卢昂上钢琴课的名义同莱昂幽会。她阴晴不定的性格是使夏尔妥协、莱昂迷恋的绝佳武器。
第五，道德会被不道德的行为稀释解构。艾玛越来越善于利用谎言维持婚外情，甚至生活都变成了用谎话纺织起来的艺术品。“说谎成了一种需要，一种嗜好，一种乐趣。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她说昨天上街她靠右走，你就得相信其实她是靠左走的。”同样，安娜在发展了和伏伦斯基的婚外情后，也逐步流失几乎所有的美好品质。只有不断以合乎道德的行为规范道德，才能确保道德的存在。显然，艾玛做不到这一点。道德在她身上流失就属必然了。
《包法利夫人》具有恒久的艺术魅力，福楼拜以其生花妙笔，将之构造成永不褪色的艺术殿堂。
福楼拜善于将细腻的景物描写和人物心理结合起来。艾玛和罗多夫私奔前夜，他们相拥，景致是这样的：“月亮又圆又红，从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升起。它很快升到杨树的枝桠之间，树叶像一张到处是窟窿的黑幕，使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后来，光辉灿烂的月亮又上升到没有一片云的天空；那时，它才放慢速度，在河里撒下一个银影，化为无数星辰；这道颤抖的银光似乎一直钻入河底，好像一条满身鳞甲闪闪发亮的无头蛇。月影又像一个巨大的枝形蜡烛台，从上面不断地流下一串串溶成液体的钻石。温柔的夜色平铺在他们周围；树叶变成了一片片阴影。”景色有明有暗，在明亮中包裹一抹暗淡，好似诉说罗多夫的游移不定，也为她私奔计划流产和被抛弃埋下了伏笔。
他也很擅长心理描写。例如伊波利特截肢这段。他安排一个被夏尔治疗失误急需截肢的病人手术。夏尔正在内疚，艾玛却因不能指望丈夫功成名就以满足她渴慕奢侈的本性而怒火中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咫尺之间却各自思绪纷飞，如隔天涯。从此，两人之间同床异梦几乎成了板上钉钉之事。艾玛和莱昂从教堂出来乘马车勒令车夫漫无目乱走这段和安娜自杀前经过街道脑中胡思乱想也有相似之处。同样写主人公死亡，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死亡采用“心灵辩证法”，似乎还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模模糊糊，光怪陆离；福楼拜笔下的艾玛死亡却纯粹采取写实，“大滴汗珠从她脸上渗透出来，脸孔发青，好像金属蒸发成了汽体，又再凝成固体一样”，细致入微，纤毫毕现。相同的是，二者都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读到安娜自杀的那天下午，正如永远无法忘记读到艾玛死亡的这天下午一样。
就叙事视角而言，《包法利夫人》叙事基本采用内视角，但偶尔也采用一点外视角。艾玛去找比内的情景，是从杜瓦施太太和卡龙太太眼中写出，即从外聚焦转变为内聚焦。偶尔变换视角，令人新奇，不至生厌，又可做作家“炫技”之重要一途。
一如许渊冲先生所言，福楼拜的笔是现实的笔，他的技法是现实主义的技法，他反映的也是现实的法国社会。包法利家里经济情况是肉眼可见下降的。一个原本自给自足的家庭随着搬家一次、被勒合欺骗数次、借高利贷数次后，迅速分崩离析。这种对经济情况的描写和《红楼梦》也有异曲同工之处。艾玛和夏尔都是对家庭经济不敏感之人。包法利家里可以说“运筹谋画者无一”。因此，如斯情况也就不难理解了。包法利夫人的遭际表明至迟在19世纪初期，法国资本主义社会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高利贷运作体系。包法利夫人正是最终陷入吉约曼公证——勒合出资——万萨尔讨债的高利贷勾结团伙的巨网。她之不幸固然有她自己的因素，同时也有社会的问题。福楼拜反映社会的真实、深刻也正在此。文学家，或专讲小说家，他们对历史的反映同历史学家那样宏观、全面概括不同，总是着眼于以小见大，即用自己塑造的人物遭遇委屈地反映整个社会。这样便更加真实，也更加动人。
有人说包法利夫人是“不甘心”被平庸生活击败的悲剧，有人说包法利夫人是浪漫被现实敲碎的悲剧。我个人认为，包法利夫人是道德和欲望的困境，是爱情和金钱的枷锁。处在十九世纪路口，恰似处在二十一世纪十字，我们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每时每刻选择都恪守道德准则，相应也必须承受道德崩溃的责罚。同样，我们也不可能时时事事从欲望出发，以自我为中心，也就无时无刻不受到克制欲望的煎熬。或许，在日渐平庸的生活中，面对道德与欲望的两难，面对爱情与金钱的抉择，只有秉持恩格斯的教诲——“如果说只有以爱情为基础的婚姻才是合乎道德的，那么继续保持爱情的婚姻才会合乎道德”，才能于二者间做出一个不那么艰难的抉择。
说实话，我很感谢在青年时代，在需要面对谈婚论嫁的人生关键节点，读到《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这两部讨论爱情、婚姻和家庭的著作。它们将以各样形式影响我对上述问题的看法，并恒久给予我深刻的回响和频繁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