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读后感
《故事新编》共分为序序言、补天、奔月、理水、采薇、铸剑、出关、非攻、起死九个部分,恰如书的扉页所说:“拾古代传说,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铺成八则”。在这本集子中鲁迅先生借助一则则上古神话小故事,用优美的文字与修辞,揭示现实社会的丑陋,人民的贫苦,表达自己的人生理想与追求,同时也表现了鲁迅先生想以笔为枪,将国人从沉睡中唤醒并救赎的现实愿望。
《补天》以讲述女娲造人的故事,鞭笞人性的丑恶,如“在她正细致造人的时候,她的胯间出现一个小人,大进谗言,女娲在对人类生气失望之后,一改细致用心捏成人类的美丽心情,用藤鞭横扫,造出“獐头鼠目”、“呆头呆脑”的一批人”。如今“仰面是歪斜开裂的天,低头是龌龊破烂的地,毫没有一些可以赏心悦目的东西了。”后来女娲终于集齐石块,把天缝修补好,而她最后也累死了。女娲在这里被赋予了更多人性的东西,她有疲累、有快乐、有愤怒、有哀伤、有感动,她并不是神一般的存在,她是和我们凡人相近的存在。文章保存原神话故事基本线索的同时,在具体描绘中,以浪漫主义为主调,同时穿插现代生活的细节,有神话引发对现实的联想,表达了对广大人民群众的同情。
《奔月》中,描述的英雄后羿,当九个太阳被射落后,英雄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光,也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鲜花和掌声,崇拜与关心。他的天生神力和精妙箭法在射日后都没了用武之地,成了表面风光,而实际上为油盐酱醋而烦恼的普通人。英雄不见了,只是因为人们不再需要这位英雄,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箭成为他寻求食物的工具而非英雄的象征,英雄陷入了迷茫。“当我射封豕长蛇的时候,野兽是那么多。”“丈母娘门前就常有黑熊走过”“熊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臣们。这些辉煌的历史,使他现在的生活得更加可笑凄凉,每日为讨好老婆嫦娥而烦恼,曾经英雄的事迹被广为传颂但主角却变成了背叛的逢蒙,在生活折磨中,他的名字和贡献渐渐被人忘记,家中的弓、矢、弩、剑也都没了用武之地。
《理水》用“庄严”与“荒诞”两种色彩与语调,隐喻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一个人做了很大的功绩之后,他就会被神化。他那些功绩不是因为他的努力而出现的,而是因为他是神人,不是凡人,凡人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成就的。同理,一个人如果最后是个胜利者,那么他之前的种种哪怕再不堪也会变得冠冕堂皇。《理水》中到最后“终于太平到连百兽都会跳舞,连凤凰也来热闹”时,前面两个完全对立的世界合而为一为同一个荒诞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是善良的人们所不曾想到的,也是不愿看到的,但却是从古至今一直重现的真实。鲁迅借《理水》中对上古神话的描写来写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和人性,庄严与荒诞在最终补充消解,荒诞占据了上风。
《采薇》中作者以历史上叔齐和伯夷不食周栗,饿死首阳山上的故事为原型,不过鲁迅把他们用在小说中不是赞赏他们的骨气,而是用他们的不知变通来讽刺世人。小说中叔齐和伯夷的不知变通表现在他们口中时时挂着的话是“不合先王之道”,因为他们认为周攻入商灭了纣王是改了文王的規,便决定不吃周家的粮食而去山上采薇草吃薇,最后知道薇草也是周朝的,便也不吃,直至饿死。从而讥讽现实中人们惯于受老规矩的拘囿和约束,从而形成一种思维定势,而不知根据事物和时代的发展变化而加以变通。按现代的话说就是不能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
《铸剑》描述了眉间尺从一个一个懵懂慈悲少年毅然走向了替父报仇的不归路。当苦于复仇无路的时候,一个黑色人出现并告诉他说可以帮他报仇,但前提是他要付出自己的生命。“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后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表现了一个弱者为复仇而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迈气概,为惩恶除奸虽死无畏。故事虽简短却沉重,让人能感受到当时社会的黑暗和百姓生活的不易。一边是两个为报仇而牺牲的壮士,一边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冷眼的看客,强烈的对比,表现了世人的冷漠与无知。表达了作者对当时的社会的失望,对冷眼只做看客的民众的哀婉和叹息和对敢于反抗压迫、惩治邪恶的英雄人物的敬佩,宣扬了勇士们freedom or die的思想。最终、大殿之上,沸水之中,三个人头相斗,一俱死亡,并于沸水之中无法辨别谁是谁,于是,眉间尺与黑色人一并享受着国王葬礼的殊荣。
《出关》一文借古讽今,文章中向我们展现了孔子两次拜访老子和老子出关被关官拦住写讲义这三个故事。从孔子两次拜访老子的情境,老子并不是看上去“毫无动静的坐着,好像一段呆木头”那般无为,但其实他的思想总是活动着、跳跃着的。后文中孔子听完教诲后呆若木头以及第二次拜访后老子决定出关的举动(思想的有为终于转变成行动上的有为)都说明老子看似无为实则常为。“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而后,从关官对老子面上的尊敬和签子手的照例仔细签查、巡警的行为,关官热情地邀请老子讲学和听讲学时众人的无知、不敬表现等对比中,文中的讽刺意味愈见浓厚,这大概是在说明:在一个国家危乱的年代,单纯的哲学、文学是不被欣赏的,甚至于被世俗嘲笑,让人无奈。最后关官将老子讲义放于充公的盐、胡麻、布、大豆、饽饽等类的架子上的情景更加的表达了这种意味,而文章也在此戛然而止,更激起读者一种油然生起的无奈感。
《非攻》中墨子正经严肃的形象被颠覆了,给人以滑稽机智的感觉。“你们儒者,说话称着尧舜,做事却要学猪狗,可怜,可怜!”这句话读来,仿佛可以看到墨子讽刺那些只说不做的人。对公输般的形容,“像一个乞丐。三十来岁,高个子,乌黑的脸”,把一个思想家形容成让人忍俊不禁的样子,读来生动又不失严谨。“我其实也并非爱穿破衣服的,只因为实在没有工夫换”看到这句话,一个穿着邋遢衣服的中年人形象立体丰满的浮现。再后来墨子会见楚王时,一面与公输般对峙,一面又去说服楚王,带着他的目的把自己的思想传播到了这个好武的国家,避免了一场战争、拯救了一个国家,“‘你一行义,可真几乎把我的饭碗敲碎了!’‘但也比敲碎宋国的所有饭碗好。’‘可是我以后只好做玩具了’”这一段对话可以看得出墨子和公输般两人的性格及品质。整个作品写墨子衣衫褴褛,胼手胝足,然而却又勇敢、机智、充满着忘我精神,有些滑稽,是一个实干家的形象。他一路上过宋、入楚,教育学生们要实干,是古代先贤中实干家的榜样,与此同时,鲁迅先生还以饱含感情的笔墨写了墨子的学生禽滑厘,管黔敖,禹的一群面目黧黑,衣服破旧,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一样”的不知名的同事,还有敢于和鸟头先生争辩的乡下人。这些人物以其具体的行动,共同表现出一种正面的道德观念,从对比中压倒了公输般、曹公子、文化山上的学者、水利局里的大员,从而对现实生活中牛鬼蛇神进行鞭挞与批判;
《起死》一文运用独幕剧的形式,把《庄子·至乐》中的一则寓言(庄子与骷髅的对话)演绎成小说:庄子请求太上老君施展法术,让被人抢劫打死的死去了五百年已成骷髅的汉子重获生命。汉子在起死回生后,认为是庄子拿走了自己的衣服与包裹,并向其追要,在此时,玄妙的、思辨地宣扬“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齐物论”的庄子,面对现实中粗暴的欲望与诉求,显得束手无策,文本的最后描写了庄子不得不落荒而逃的结局,从而揭示了一种哲学的现实悖论。髑髅和庄子之间的辩难,是两类人之间的对话,是启蒙者与蒙昧者之间的尴尬。那种被活死人逼难的处境之下,庄子这种大师也倍见尴尬。对庄子的狼狈处境和遭遇,作者顾影自怜,同对待阿q、孔已己的态度一样,反射在每一个人身上。启蒙者庄子有的尴尬,是独知识分子才能有的,知识能给人带来改变,知识使人复活,走出苦难,但知识也带给人尴尬。知识对于蒙昧的人来说不是智慧,不是文化,更不是活力,而是违言和非难他人并夺取利益的武器。启蒙者将知识赋予不合适的人,也即是在制造灾难。这应该是鲁迅对所有中国知识分子境遇的感同身受。表现了鲁迅对庄子哲学的另一种理解。《起死》里的汉子似乎只见其可怜可笑而未见可恨。从《庄子》里拿过一个死人来,看看用生死齐一的高论面对现实,是怎么一个结果。《起死》的后半部分表现了孤独者面对庸众的无奈和绝望。庄子的对策,——“一面支撑着,一面赶紧从道袍的袖子里摸出警笛来,狂吹了三声。巡士闻声而来,和庄子套起了近乎,因为他们的“局长也是一位隐士,带便兼办一点差使,很爱读您老(指庄子)的文章”。听说庄子此行是要去见楚王的,那敬意就更了不得,于是汉子被吓得退走到乱蓬里,借助官府的权力,庄子轻轻松松的脱了身。还是鲁迅自己的话:“登仕,是饭之道,归隐,也是饭之道。”隐与官,原是一伙的。
不论是读鲁迅的作品或传记,都很容易得出这样一个印象,便是他身上极少传统上所谓的“文人气”,重实干而恶“高论”。《故事新编》中关涉先秦诸子的三篇,《起死》写庄子,固然多是挖苦,《出关》中对老子的态度也是戏谑为主。唯独《非攻》里的墨子,几乎可以说是鲁迅笔下最正面的形象。大概,诸子中唯独老庄最多高论,而墨子却是实干家,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孤独”,结局或以死亡、或以逃循、或以消沉,然而,他们都曾经是行动者,即使后来外表上不得不泯然众人,内心仍有极强烈的爱憎、激荡与痛苦。这爱憎、激荡与痛苦,又何尝不是千百年来中国“士大夫”们的同感所在。八则故事,在嬉笑怒骂中表达了深刻的道理,让读者总能从中找到某些现实的影子和感同身受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