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性的人生—读《雪芝转正记》(读库)有感
——从十八岁到四十四岁,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六年
读完《雪芝转正记》(《读库》2502刊登),心里产生许多感慨。“民办教师”和“代课老师”这是一个特殊年代催生的一个特殊群体,上世纪60年代末到90年代后期,农村的小学和初中,教师资源极度匮乏,国家临时出台政策,选拔一批回乡入农的初高中毕业生,充实村镇师资队伍,此举使岌岌可危的基础教育基本盘得到稳定,遏制了文盲率的反弹。但这批人的身份仍然是农民(农村户口),保留耕地,村上给记最高的工分,年终按累积工分给各家分配口粮,乡财政给于极低补贴,这样民办教师家境比普通村民稍好一些,至少避免了在生产队早出晚归的辛苦劳作。他们课后和假期还要干农活(自留地和替家里人出工)、女教师还要带孩子、操持家务,相当辛苦。那时候没有高考,施行推荐制。民办教师跳出农门的唯一上升通道就是转公办教师资格,每年名额有限,相当于现在考公的难度。1977年恢复高考后,有一部分民办教师通过高考改变了命运,但大部分人因为基础差未能如愿。随着正规师范生陆续分配到教师行业,乡村教师短缺的问题慢慢得到缓解,而民办教师被辞退的危机感日益增强。国家对待这批特殊时期有过特殊贡献的教师还是很温情的,每年都分配给各县区民办教师转正名额,那时候各县区都设立了教师培训机构,大量的民办教师通过不断的培训学习,在业务素质提高的同时,通过各种考试圆了转正的梦。到上世纪末,除了少数被辞退、自愿或特殊原因退出的以外,大部分都转为正式教师。与他们同时回乡务农的人相比,生活质量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文中主人公陈雪芝,生于1955年,山西晋南襄汾县沟北大队南村人,1972年底高中毕业,回农村劳动,挖沟修梯田。几个月后教育部门紧急从农民中选拔教师,陈雪芝以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被选上,到村小学任代课教师,待遇是生产队工分,一天记八分。干了二个月后被辞退,重新下地出工。一个多月后村小学有个老师生病,她临时顶缺复教。此后她辗转各村小学临时顶缺,工分提高到十分。其中在一个村校连续代课一年,所带班级学生成绩在全公社名列前茅,学校为此特批民办教师申请资格给她,但因家庭成分富农,县里未通过,继续任代课教师。她二十一岁和同村村医结婚,夫妻恩爱 ,家庭和睦。1977年她正式转为民办教师,待遇是每月补助五元,工分记十分。1978年因生孩子错过了高考。1979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施实,取消工分制,陈雪芝分得承包土地。这样她上完课还要在自家地里干农活、带孩子、学校田间两头跑,十分辛苦。1979年,全国统一调配八万多小学教师转正名额,她因生二胎未赶上资格考试。1881年她考上临汾师范民师培训班,但因下爆雨,耽误了去县城参加毕业及转正考试,又一次错失转正机会。1987年民办教师涨工资,她每月拿27元,为此家境略有改善。此后她先后二次参加民办教师师范考试,但因差几分落榜。1995年夏,陈雪芝四十岁,她终于考入师范学校,随即因户口转出,她名下承包地被收回,生活一度困难。1999年陈雪芝师范毕业,正式转正,获公办教师资格。二十六年的坚守,终于换来一纸认可。转正以后,陈雪芝一共辗转四个学校任教,其中在两个学校担任校长,翻修校舍,置办教学设施,修操场,成绩斐然。真应了一句话,“优良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就会迅速发芽抽枝开花,结出累累果实。”2010年她正式退休。陈雪芝说“我这一辈子,干啥都难,全都靠自己拼命。”
回顾她这曲折漫长的转正历程,真是让人唏嘘感慨,这份“拼命”,是对教育理想的执着,是对生活苦难的不屈,是对责任使命的坚守。二十六年的转正路,不仅是一个人的成长史,更是一代乡村教师的奋斗史。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却在平凡的岗位上,用一生的时光,浇灌出乡村教育的繁花,滋养了一代又一代农村孩子的未来。
陈雪芝的故事并非个例,笔者上小学(含初中)时,有好多老师就是民办教师,文化水平良莠不齐,基础较好、讲课优秀的老师,按排带语文和数学等主课,其余基础薄弱的老师安排自然、劳动、体育等副课,实在胜任不了教学工作的就调到后勤,负责卫生,冬季储煤和柴火,保管教具,修理课桌,值班,打铃等工作。记忆最深的有一个数学老师,浓眉大眼,课讲的很好,学校有一段时间,初中部缺物理和化学老师,临时安排他来顶上,这样他每天连轴转,十分辛苦,遇到课实在排不开时,就把二个班合在一起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他课讲的很认真,也很生动,通俗易懂,浑厚的嗓音很耐听。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真是难得的人材。1977恢复高考,作为初中学历的他连续参加了二次高考,每次成绩都高出录取线很多,但因为腿部残疾(行走不影响),体检不合格,不予录取,许多人都为他感到惋惜。恢复高考那几年体检很严,真是一道坎,记得有个高中同学特别聪明,几乎过目不忘,妥妥的学霸,他是我们那一届唯一上线的考生,所有任课老师们都很高兴,他给学校争了光。遗憾的是他由于体重太轻未通过体检,最终没被录取。第二年他体重达标,顺利考上。过去学校伙食很差,增加体重比提高成绩更难,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头。
本人刚参加工作时,在一所中专任教并担任班主任,孩子们毕业时,颁发正规中专文凭。但由于特殊原因,教育厅人事部门没有把派遣证放入档案。在当时大中专毕业生都由国家分配工作的大环境下,没有派遣证,基本堵死了这批孩子就业的道路。数年后虽然补发了派遣证,但已错过了最佳时机和年华。他们毕业时,我目睹孩子们稚嫩的脸上挂满对未来的无奈和迷茫,离开母校心里的煎熬。后来反馈到他们就业的情况,才略有安慰。其中边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学生,由于当地人才匮乏,当地政府都把他们纳入体制内。经济相对较好地区的学生通过各种渠道进了事业单位和企业。有极个别的学生又重新上高中,考上了正规大学,彻底改变了命运。也有自主创业的,成了当地有名的企业家,乡村医生等。其中有几个学生,加入了民办教师的行列,特意抽时间去看望了其中一位在山村小学教书的学生,小学位于祁连山脚下,学校南边是一大片坡地,当时看到一对农民夫妻在耕地,两头牦牛拉着犁奋力往前走,农人在后面牢牢地把握住犁把,黑褐色的土从犁尖下翻滚上来,散发出淡淡的泥土的芬芳,地埂上有一行白杨树,西阳下农人夫妇和牛犁地的剪影从树空中透出,画面和谐生动而富有美感。站在山坡上向四周眺望,村民居住的小院沿一条道路两边排开。学校在村子最前面,白墙红瓦,蓝天下国旗迎风飘动,格外醒目。从大门往里看,校园整洁干净,操场平整。学生们还没放学,传来阵阵读书声。为了不打扰孩子们上课,我们到离学校不远处他的家里去等,他媳妇在家,家里陈设简朴,屋内收拾的干净整齐。大概一个小时左右,他和村校校长一起回来,见面鞠躬问好,粘满了粉笔灰的手,顾不得洗,紧紧和我握在一起,师生相见,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学生成熟稳重了许多,眼神依然清澈,也许是和孩子们一起的缘故,全身散发着一种活力。和他同来的校长个子不高,年龄相仿,说话很有条理,他大致介绍了我这位学生情况,说他课上的很好,是学校的教学骨干,兼管教务工作,考核指标年年名列学区前茅,孩子们也喜欢他,为做好班主任工作,从前诚实安静,不苟言笑的他,竟然能带孩子们唱歌跳舞,与孩子们打成一片。关于他转正的问题,学校已几次给学区打了报告,都没下文,再等等看。提起这个话题,夫妻俩眼神黯淡下来。他媳妇说,孩子他爹如果转正了,一是家里收入增高一些,可以改善一下家里的窘迫状况,另外孩子马上就到上学的年龄了,转正了他可以调到县城近一点的小学教学,这样孩子就可能上一个好一点的学校,他顺便也可以辅导孩子功课。看着夫妻俩充满希冀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安慰。家乡的人们对孩子的上学和教育到了一种偏执的程度,到县城租房陪读,从小学一直陪到高中的家庭比比皆是,“都是为了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这种驱动力也许是这个山区小县基础教育优异的原因之一吧。几年后,他们那届学生们拿到了补发的派遣证,转公和孩子上学问题都应该迎刃而解了吧。故事很多,不能一一例举。一直忘不了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让我真切体会到民办教师的心酸与期盼,也读懂了他们藏在平凡日子里的韧性——即便前路迷茫,即便待遇微薄,依旧坚守讲台,守护乡村孩子的未来。
借用一位网友叫“江南雨”的一段文字来结尾吧:“向民办教师致敬!是你们撑起了六七八九十代农村基础教育的一片天——干最累的教育(复式班教学,有时是三级甚至是四级复式)、领最薄的薪水、处在最偏僻的地方,四十多年前曾经在乡村当民办教师的经历,虽然上课多工资低,但是致少让我逃避了烈日下的劳作;在村里本族人家办喜事时是属于接客的先生之一,碰到熟人会叫我一声老师。我从多村小学开始出发,现今在离老家更远的城市里工作。时常在梦里又回到了村小学,听到了上课的铃声。”
(文拙意真,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几代农村民办教师们、献给坚守小学讲台三十六年,我亲爱的母亲施惠、献给一辈子从事乡村教学,多才多艺的舅舅施润、献给我的小学启蒙老师,汤献中先生及母校老师们!献给家族内曾经的民办教师,二位姐夫、张明生沈爱芳夫妇、施存桂、陈淑芳、陈桂芳等亲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