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您提供最新最全的读后感范文供大家学习参考

叙事下的精神图景——读班宇《漫长的季节》叙事艺术

旌旗读后感发表于2026-08-05 08:58:34归属于读书笔记本文已影响手机版

叙事下的精神图景——读班宇《漫长的季节》叙事艺术

文/魏甫


  在真正写下这篇文学评论之前,需要向读者“澄清”的是:小说《漫长的季节》不等于同名电视剧,除了文学策划是同一人,后者只是选取了标题和小说中那首诗(《漫长的》)的意象,内容截然不同。这篇小说我是2024年第一次接触,当时很多人褒贬不一,有人说小说又臭又长,既不见人物,又不见结构,想到哪写哪。今年,得知这篇小说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第一时间找来细读,虽然只读两次,但感受完全不一样。

  作家班宇与双雪涛、郑执,因为对东北以及父辈一代的书写而受到瞩目,被称为“东北文艺复兴三杰”。热爱并拥有摇滚乐基础的班宇,就像是铁西区的守陵人,在其小说创作过程中一直离不开东北,他的故事在这片大地吹彻,从沈阳外延到整个东北。之所以不断在广度和深度上有所建树,是因为他觉得:“一篇小说是无法解决一个人的现在是怎么被过去改变的这个问题。”在没有残酷凶案、奇案为载体的日常里,这就是东北的世界。

  小说《漫长的季节》开篇是海滩的长镜头,整体叙事特色是内聚焦叙事,以第一人称“我”展开。该叙事视角是指叙述语言中对故事内容进行观察和讲述的特定角度,叙事者仅限于讲述某个人物所知道的情况,跟随该人物的感知范围。小说中这个“我”是一名年轻的女性,有着多愁善感、敏感极高的人物性格。

  小说讲述了“我”这个生长在单亲家庭的与独生女,为了照料重病的母亲相依为命,在这种情况之下割舍挚爱,困于平庸而日常化生活的故事,通过对琐碎日常的描写,表达了关于自我牺牲、遗憾与束缚的思考。小说的故事没有剧烈的戏剧冲突,更偏向于内心化和文艺氛围,揭露出了生活重压下的隐秘情绪和诗意。

  一、限制性内视角:私人独白构筑的精神秘境

  《漫长的季节》摒弃了全知视角,全程采用第一人称限制性视角中的内视角,也可称为:限制内聚焦叙事,以女儿的私人感知作为叙事入口,定位于个体的主观精神世界之中,进而形成了一种纯粹性叙事场域。整部小说读者无法洞察母亲的内心独白,也察觉不到旁支人物的情绪,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随叙述者的感官实践,进入到女儿照料母亲的日常生活中来。用专业术语表达就是:叙事者和人物知道的同样多,叙事者等于人物。

  这种内部叙事视角的选择排除了作者的无所不知,这种“有限性”让小说摆脱了纪实性的苦难书写,带有一定超现实的特征。在当代文学中以限制性视角作为叙事文本的组织者和故事的叙述者的文学作品相当普遍。比如:萧红的《呼兰河传》、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内视角和外视角相结合)。小说中,面对母亲的疼痛、家庭的沉寂、生活的失重,叙事者没有激烈的控诉与反抗,只有自我感知和反省:海边的风浪、虚幻的鲨鱼、独处的放空、照料的疲惫,这些私人化的意象与思绪,构成了文本的叙事内容。有限的视角制造出自然的叙事留白,母亲的病情始末、家庭的过往纠葛、人物的情绪底色全部隐于幕后,不刻意解释、不强行铺陈。

  班宇曾坦言,这篇小说带有童话与寓言气质,而限制性视角正是寓言质感的核心来源。单一的私人视角弱化了故事的现实针对性,摆脱了具体时代、地域的局限,让母女相伴的个体困境,升华为现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每个人都是自我生命里的独行者,困在漫长时光里,自我消化生活的暗流与重压。这种以小见大的叙事视角,让平凡的日常叙事拥有了超越个体的普世意义。

  二、模糊化叙事时空:精准诠释漫长的内涵

在叙事时间与叙事空间的处理上,《漫长的季节》打破了传统小说线性、具象的叙事逻辑,以模糊化、无刻度的时空建构,精准诠释了“漫长”的核心内涵。不同于多数东北题材小说依托具体年代、厂区、街巷构建现实语境,故事里找不到确切的年份,看不见四季轮转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地名或街巷来锚定故事的物理位置,只剩下恒定的、循环往复的日常切面:在家照护亲人,去海边发呆,或是一个人静静坐着在家照护亲人。

  日复一日的照料、无解的精神内耗、无法挣脱的生活闭环,让时间沦为空洞的载体,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变化,唯有困顿与疲惫在无限延续,这便是“漫长的季节”的真正内核——漫长的从来不是季节,而是困于境遇之中、无法突围的精神煎熬。

  在叙事空间上,文本仅保留了家庭与海边两个极简场景。居家空间是现实的囚笼,充斥着病痛、沉默与责任,是主人公无法逃离的现实枷锁;海边空间是精神的出口,海浪、鲨鱼、远方的幻想,是主人公短暂逃离身份桎梏、释放自我的隐秘角落。两个极简空间的反复切换,简化了叙事结构,却放大了人物的精神拉扯:人始终被困在现实责任与自我救赎之间,短暂的逃离无法打破恒久的困境,这种无解的状态,让叙事的沉郁感层层递进。

  三、克制的叙事腔调:冷叙述下的情感流动

叙事强调是小说《漫长的季节》最具辨识度的文学特质。班宇采用零度克制的冷叙述,摒弃主观宣泄。“零度写作”又称为中性写作、客观写作,是指作者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以“零度”的感情投入到写作行为当中,完全客观地陈述的写作状态。平和、隐忍,应该是冷叙述的标志特征,小说中语言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并刻意弱化情节反转(如母亲病情的起伏、闵晓河的离去等本可成为戏剧爆点的事件,均被处理得轻描淡写,消融在叙事者的意识流中),以及不直接对人物进行道德批判或价值判断。

  这种克制的叙事并非冷漠,而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深层抒情。冷静的表层叙事之下,始终涌动着温柔与坚韧的精神暗流。主人公虽深陷生活重压、身心俱疲,却从未滋生怨怼与逃避,始终以温柔的姿态照料母亲,以幻想的方式自我治愈。班宇没有塑造完美的孝女形象,真实书写出主人公的疲惫、迷茫与倦怠,正是这种不美化、不滤镜的真实书写,让人物更加立体,让温情更加真挚。

  相较于常规苦难叙事的刻意共情,《漫长的季节》的叙事腔调实现了情感的反向升华。越平淡的叙述,越能凸显日常困顿的绵长无解;越克制的书写,越能彰显普通人对抗生活暗流的坚韧。生活的苦难是无声的、持续的,普通人的抗争也是沉默的、执着的,这种叙事腔调精准复刻了生活的本真状态,让文本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细腻力量。

  四、留白式叙事:未完成状态的开放寓言

  整篇小说采用碎片化、未完成的留白叙事,没有完整的情节脉络,没有闭环的故事结局,也没有明确的救赎答案,以开放式的叙事结构,留给读者无尽的解读空间。小说没有交代母亲病痛的最终结局,没有写主人公是否挣脱精神困境,没有拆解虚幻鲨鱼的完整隐喻,所有的故事都停留在日常的循环之中,叙事戛然而止,境遇仍在延续。

  这种留白叙事是班宇的刻意为之,也是文本寓言属性的关键支撑。具体的故事结局已然不再重要,作者真正想要书写的,是现代人普遍的生存状态: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段漫长无解的时光,有无法挣脱的责任,有无处安放的情绪,有想要逃离却不得不坚守的时刻。生活本就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漫长奔赴,困境不会骤然消解,救赎不会突如其来,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自愈中保持纯粹与坚韧,便是普通人最珍贵的生命姿态。

  同时,小说次要人物的虚化处理,进一步强化了留白的叙事效果。除母女二人外,文本中其他人物均一笔带过、面目模糊,没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与故事线。这种叙事取舍,彻底剥离了外部叙事的干扰,让所有叙事焦点回归个体的精神世界,让文本跳出了具体家庭故事的局限,成为一则关照现代人精神困境的通用寓言。

  班宇在《漫长的季节》中,以精妙的叙事艺术完成了对日常困境与精神救赎的诗意书写。限知的内视角构筑了私密的精神叙事场域,模糊的时空消解了线性的生命刻度,克制的腔调沉淀出生活本真的质感,留白的叙事赋予文本永恒的解读张力。

  不同于多数东北叙事对时代创伤的集体书写,这篇小说将叙事落点从时代洪流回归个体本心,聚焦普通人隐秘的精神暗流,书写困顿、接纳疲惫、歌颂坚守。所谓漫长的季节,是每个人生命中必经的困顿时光,而班宇用温柔克制的叙事告诉读者:纵使生活暗流汹涌,纵使时光漫长无解,普通人依然以最朴素的坚韧,迎向生活、接纳生活、治愈生活,在沉寂日常中守住自我的纯粹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