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命种进黑土里—《北大荒记忆》读后感
北大荒作家赵国春
你见过零下四十度的春天吗?
风刮在脸上像刀背抽,冻土层厚得镐头蹦火星,沼泽里一脚下去能吞掉半条腿,一群群人走进这片"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的蛮荒之地,没有路,没有房,没有一句"欢迎"——只有一声闷响:"开荒。"
翻开《北大荒记忆》阅读,开始几篇竟然发现他们都不在人世了。令人深深震撼。
原来我们碗里每口饭,底下都压着一个人。
七十五年过去,北大荒荒成了北大仓。那群人有的成了博物馆铜墙上的一万两千个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坟就长在他们自己开出来的地里。
书里写三代人。第一代徐一戎,书生模样,偏要在北纬四十五度以上种水稻。高寒禁区,前人说"不行",他半辈子跑遍北方科研院所,攒回938个稻种,8亩半地做畦。第一年亩产37公斤——连种子都赔进去。换今天,投资人早撤了。他第二年接着干,142个品种再试,最高亩产242公斤;五年后,寒地直播水稻破局,单产冲到五百公斤以上。他笔记写了五十多本,卡片一千多张,临终前把省吃俭用凑的100万,连本带息捐出来设奖励基金。那年他85岁。
他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图让中国人吃上北大荒的米。"
——这叫自力更生,叫勇于开拓。不靠天,不靠喊,靠手,靠命。
第二代孙俊福,16岁进山,媳妇孩子跟着住窝棚。大雨夜他下山取粮,回来锅被偷、被褥被偷光——这算什么。最狠的是那一天:五岁儿子林林在窝棚外被毒蛇咬了,山路太远,没救回来。夫妻俩把娃埋在深山,第二天,背上树苗,继续往荒坡走。
后人问他图啥,他只一句:"种一棵树,就是给林林留个伴。"
1500亩荒山,50万棵树,1600万的绿。他把自己儿子种进了山里,把青春种进了山里,把"北大荒"三个字种成了满目青山。
——这叫艰苦创业,叫甘于奉献。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不是诗,是账本。
第三代李晓辉,80后,科班出身,广西大学硕士毕业没留南方,回头扎进建三江的田里搞物联网、卫星遥感、智慧农田。习近平总书记2018年握着他的手说"辛苦了",他红着眼答:"农业要振兴,得插上科技的翅膀。"
三代人,三种活法:一个拿笔和稻穗开路,一个拿锄头和命填坑,一个拿数据和卫星续火。脊梁却是同一根——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勇于开拓、甘于奉献。
十六个字,不是中宣部定调后才有的,是徐一戎蹲在田埂上记数据的背影里长出来的,是孙俊福背着树苗走过蛇道的脚印里踩出来的,是李晓辉在田埂上被风吹红的耳根上冻出来的。
这片土地最狠的地方在于——它不让英雄立碑,它让英雄变成土,土里长出粮,粮养着今天坐在空调房里骂"生活不易"的我们。
所以别轻易说"平凡"。北大荒那几代人里,绝大多数没留下名字,可正是他们,把"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勇于开拓、甘于奉献"这十六个字,活成了中国人碗底最硬的那层釉。这十六个字,本来不是标语,是徐一戎85岁捐出那张100万存单时手上的老年斑,是李晓辉被风吹红的耳根,是铜墙上12342个名字之外、五万多人里更多没被刻上去的"无名"。
翻到《北大荒记忆》最后一页,我合上书,半天没说话。我似乎看到,北大荒人的活法叫把骨头碾碎了,拌进泥里当肥?我尤其忘不了后记里说的:北大荒开发建设75年来,先后有多个群体从五湖四海投身这伟大的壮举。虽然说北大荒历史沉重,北大荒文化资源丰富,可真能让人刻骨铭心的,也就是与人的命运相关的感人故。这些可歌可泣的故事,既撑起了北大荒群体的光辉形象,又称为世人了解北大荒精神的最佳载体。但愿我们都成为北大荒精神的传承者。
什么是北大荒精神的传承者?它是徐一戎捐出去的那张100万存单,是孙俊福儿子坟前长起来的那片林,是李晓辉田埂上200个监测点里跳动的数据。它不喊口号,它只管把荒的变熟、把冷的变热、把"不可能"变成"亩产千斤"。
放下书走到外面,马路上霓虹灯闪闪烁,一片歌舞升平盛世景象。我忽然想,想那些没赶上战场的同龄人,是怎么把"活着"这件事,过成了"把命种进黑土里"。想霓虹灯下外卖盒里那东北大米煮出的饭,每一粒都背着某个不到二十岁的名字,在零下四十度里翻过身、喘过气、再没起来。想我们抱怨活着真难,北大荒的夜是另一种黑:没有Wi-Fi,没有退路,只有镐头撞冻土的那声闷响,和孙俊福背着死去的儿子往山上迈出的每一步。他们把春天从冻土里刨出来,把秋天钉进粮仓,自己却烂在泥里当底肥。
盛世霓虹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把"得来全不费工夫"当成了天经地义。
下一次端起饭碗,先低头看一眼:碗底那层最硬的釉,是黑土,是白雪,是某人十六岁进山后再没出过的林,是某人收集到的938个水稻品种。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
你碗里有饭,是因为有人把命,先一步种进了黑土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