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的旅行者》读后感——你以为你在活,其实是“故事”在替你活
需要先说清楚一件事:《不幸的旅行者》不是一本流浪汉小说,它是一本关于“讲故事”的书。
托马斯·纳什尔,1567年生人,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毕业,1588年定居伦敦开始写作。他只活了三十四岁左右,1594年出版了这本书,被后来的文学史常称为“英国流浪汉小说的奠基之作”。但这个标签容易误导——它不是讲一个流浪汉怎么闯荡世界,它是讲一个叫杰克·威尔顿的年轻人怎么被“故事”拖着走。
杰克是英国军队里的一个“无礼的侍从”,也是见习骑士。他跟随军队在欧洲大陆游历,途经法国、意大利、荷兰。一路上他卷入了战争、宗教冲突、谋杀和监禁。
在德国,他目睹了神秘学者阿格里帕从坟墓中召唤亡灵——大意如此:让西塞罗重新发表演讲,在杯子里显现出美丽女子的肖像。在罗马,他被诬告犯下一桩他并没有实施的谋杀罪,即将被处决。最后一刻,一位英国伯爵救下了他。然后伯爵发表了一通长篇演说——这个后面再说。
杰克最终回到了英国。但标题说他“不幸”——他的游历没有让他成长,反而让他“不幸”。
注意他游历的节奏。战争、神秘、谋杀、处决、获救——这不是生活本身的节奏,是“好故事”的节奏。你以为他在选择去哪里,其实是“叙事”在选择他该去哪。每一段经历都必须有起伏、有危险、有高潮。平淡的日子不配出现在书里。
但纳什尔做了一件更激进的事。他让杰克在讲故事的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当时所有流行的文学体裁——人文主义演说、布道、笑话集轶事、城市新闻、讽刺作品、贵族抒情诗、复仇悲剧——却不局限于任何一种。学者安·罗莎琳德·琼斯在研究纳什尔的专著中指出:纳什尔“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当时的口语和书面形式:人文主义演说、英国国教布道、笑话集轶事、城市新闻、讽刺作品、贵族抒情诗、复仇悲剧”,却不局限于任何一种模式。杰克在体裁之间跳跃,但每次跳跃都是从一个框架跳进另一个框架。
这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每一种体裁都是一个框架——布道有布道的结构,笑话有笑话的逻辑,新闻有新闻的格式。杰克跳来跳去,看起来什么框架都不住,实际上他一直在框架之间弹跳——从来没有落在框架外面。
但杰克知道自己在跳。
这是《不幸的旅行者》最锋利的一刀。杰克·威尔顿是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他不断用讽刺的旁白提醒读者:“我在讲故事。”他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叙事,知道自己在用各种体裁包装经历,知道自己在“编”。
这种自我意识看起来像觉醒。前十三篇的人物,大多不知道自己在框架里——紫姬不知道自己被塑造,小癞子不知道自己被同化,孙悟空不知道自己变成了执行者。杰克不一样。杰克知道。他一边讲故事一边冲读者挤眼睛:别全信啊,我在编呢。
但正是这种“知道”,暴露了最深的框架。
你意识到“这是个故事”,但意识到这一点本身也是叙事的一部分。叙事的框架连你的“觉醒”都收编了。
杰克以为自己跳出了叙事——他用讽刺旁白打断故事,用自我意识提醒读者“这是假的”。但打断是叙事的手法,旁白是叙事的修辞,“我知道我在编”是叙事的台词。他没有跳出叙事,他只是给叙事加了一层元叙事的外壳——叙事包住了他对自己叙事的觉察。
这个结构比前十三篇都深一层。前十三篇的框架是“内容性框架”——制度、欲望、工具、身份。内容性框架框你做什么——设计院告诉你该画什么图,该走什么流程,该签什么字。你知道了制度在框你,可以质疑制度;知道了欲望在框你,可以审视欲望。但“叙事”是形式性框架——它不框你做什么,它框你怎么讲你做了什么。你画了什么图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它讲成一个有起伏的故事。你做什么都可以被讲成故事,而一旦被讲成故事,就被“叙事”的逻辑收编了:必须有起伏,必须有反转,必须有结局。平淡的不配出现,没有意义的必须赋予意义。
从文学回到现实。老魏写公众号,他知道自己在“编”——他知道每篇文章都有取舍,知道平淡的日子被跳过了,知道“反转”是他安排的不是生活自带的。他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但“知道”没有让他自由。因为“知道”本身也变成了内容——他写了一篇《创业者的一天》,里面有一段“我也曾不知道怎么写下去”的自我剖析。他的自我剖析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他的觉醒也是叙事的转折点。
你以为你意识到了框架就能走出框架。但框架说:好,把你的“意识”也讲成故事吧。
如果说杰克的自知之明暴露了“觉醒也是叙事”,那么诗里还有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同一件事——他试图反对叙事,但他的反对本身就是叙事。杰克是向内的:他知道自己在编。伯爵是向外的:他试图用另一种叙事来反对这种叙事。路径不同,落点一样。
伯爵出场了。
杰克在罗马被诬双重谋杀,即将处决。一位被放逐的英国伯爵在最后一刻救下了他。然后伯爵发表了一通长篇演说,对旅行、旅行者以及所有非英国人展开激烈抨击。
他说(大意如此):“第一个旅行者是该隐,他在世上被称为流浪者和逃亡者。”——该隐是《圣经》里杀兄的人,被上帝罚在地上流离失所。伯爵用这个典故定义旅行:旅行就是流放,旅行者就是罪人。
他还说旅行者(大意如此)“有驴一样的背来承受一切,狗尾巴一样的舌头来奉承一切,猪一样的嘴来吃摆在面前的一切,商人一样的耳朵来听一切却什么也不说”——驴、狗、猪、商人,前三样是动物,最后一样是人,伯爵把人和畜生排在一起说,本身就是修辞的一部分。
杰克觉得伯爵无聊。但学者指出一个细节:就纳什尔的讽刺而言,伯爵对意大利的判断是正确的——意大利确实腐败,确实堕落,罗马天主教确实被描绘为“人间地狱”。
这个结构值得停下来想一想。伯爵在反对旅行,他的反对是对的——意大利确实危险,旅行确实让人堕落。但他用什么反对旅行?用一通长篇演说。用修辞。用故事。
框架内的反框架仍然是框架。你用来反对叙事的工具,本身就是叙事。
伯爵反对旅行叙事,但他的反对被写进了一本旅行小说里——他的反旅行演说是杰克游历故事的一部分,是叙事的一个章节。他以为自己在反对框架,但他的反对被框架收编了,变成了框架的内容。就像一个人在梦里大喊“这是梦”——大喊本身也是梦的一部分。
从文学回到现实。老魏有没有过“反叙事”的时刻?有。有一天他写烦了,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创业哪有那么多故事,就是干活。”这条朋友圈被转发了,有人留言说“说得太真实了”。老魏看着留言,愣了一下——他的“反故事”又变成了一个好故事。“创业者说创业没那么 glamorous”——这本身就是一个被讲了一百遍的叙事模板。
你以为你反对叙事就能跳出叙事。但叙事说:好,把你的“反对”也写成一篇吧。
那杰克最后怎么样了?
他回到了英国。游历结束了。但标题说他“不幸”——注意这个词。“不幸”不是命运造成的,是叙事造成的。杰克的经历被“必须是个好故事”的逻辑框住了:必须有冒险,必须有危险,必须有高潮,必须有回归。这些叙事节点不是生活自带的,是叙事强加的。杰克不是不幸的人,他是被叙事判了“不幸”的人——因为“不幸”比“平淡”更有故事性。
纳什尔用散文体写了这本书。学者指出(据得到电子书),与拉伯雷一样,纳什尔运用了相对新颖的散文体写作形式,颠覆了抒情诗和史诗的艺术手法。但拉伯雷用散文体颠覆的是制度框架——教育、宗教、等级。纳什尔用散文体颠覆的是叙事框架本身——他用散文体写了一个“关于讲故事的故事”。
颠覆叙事框架的工具有没有跳出叙事框架?没有。散文体也是一种叙事形式。你用叙事反对叙事,反对本身是叙事的一部分。
走到这里,可以把十四篇连起来看了。
前十三篇走过的路是一条线——从说书人被困在框架里,到反抗者变成了框架的执行者——框架从外面移到了里面,从看得见移到了看不见。到了第十三篇,你连你自己都变成了框架,还觉得这是“修成正果”。
那么第十四篇还能往哪走?前十三篇的框架都是“内容性框架”——制度、欲望、工具、身份。你知道了什么在框你,至少还能质疑它。《不幸的旅行者》推到了第十四层:框架不再需要内容,它直接变成了形式——框架不再需要告诉你该做什么,它只需要告诉你该怎么讲你做了什么。你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讲你做了什么。而“怎么讲”这件事——不管你讲的是顺从还是反抗,是觉醒还是困惑——都被叙事收编了。
你连你的“觉醒”都是叙事的转折点,你连你的“反抗”都是叙事安排的高潮。框架不再框你做什么,它框你怎么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