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读后感-看懂了宝钗我依然选黛玉
看懂了宝钗,我依然选黛玉
坏我木石前盟者,虽远必诛。这是我读《红楼梦》的口号,喊了好多年。
每读一遍这本书,金玉良缘那几回我都是咬着牙读完的。小时候讨厌宝钗,理由简单,觉得她横插进来,要抢走黛玉的宝玉,这就够讨厌了。多读几遍之后,我发现这份讨厌有它的逻辑,这份逻辑松动下来,也有它的来路。这笔账,就从我最喜欢的那个人说起。
第二十二回,宝钗过生日,贾母让寿星点戏。宝钗顺着贾母素日的喜好,先点了一出热闹的《西游记》,又点《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不以为然,说你只好点这些戏,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不恼,耐心解释说这出戏的词藻极好,当场把其中那支《寄生草》背了出来。宝玉听得喜得拍膝画圈,称赏不已。
黛玉在旁边,只说了一句。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
《妆疯》本身就是一出戏的名字,这句双关用得极干净。面上打趣宝玉猴急,话尖却擦着宝钗那边。戏还没开唱,已经有人替贾母把最好的一段先唱出来了。点戏点的是长辈的喜好,背词背得恰到好处,全程不露一点自己。黛玉全都看在眼里,只扔下一句玩笑话。没揭破谁,没让谁下不来台,可谁也别想躲过她的话尖。
黛玉的聪明就是这样,带刃,不见血。
她的才情在大观园里是服众的。菊花诗社那一回,李纨评出来,前三名全是黛玉的诗。她的善意也实。雨夜宝钗派婆子送燕窝来,黛玉先问雨停了没有,又让紫鹃抓几百钱给婆子,打些酒吃,避避雨气。她不摆小姐款,也不掂量对下人好值不值。这种体贴是她顺口就来的,不经过算计。
这是我最服黛玉的地方。她的聪明和厚道是同一件事。看得透人,所以用不着害人。
说到宝钗,我对她的印象,是被几件小事扭过来的。件件都不惊天动地,只是一件比一件凉。
最让我心凉的是第二十七回。宝钗去找黛玉,路过滴翠亭,碰巧听见小红和坠儿在里面说手帕的私语。那是丫鬟的心事,搁在那时候是能惹祸的事。宝钗料定小红素昔眼空心大,头等刁钻古怪,要是知道是她听去了,日后必要生事。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悄悄走开,而是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接着又问两个丫头,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一套戏,一气呵成。紧急时刻,人是来不及细想的,脱口而出的就是心底。平日修养再好,到了可能连累自己的那一瞬,她第一个推出去挡祸的名字,是黛玉。
金钏的事更重。金钏是王夫人的丫头,年纪和宝钗她们差不多大。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就这么没了,宝钗的话里听不到一点心疼。她去安慰王夫人,开口先把死因挪了地方,说金钏多半是在井傍边儿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并不是赌气。就算真是赌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不为可惜。然后她算抚恤,姨娘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说完又把自己的新衣裳拿出来,给金钏做装裹,说自己不计较这些。
这几句话,每一句都落在王夫人最怕的地方。怕内疚,她就替她把内疚洗掉,推到死者自己的糊涂上。怕忌讳,她就主动拿出自己的衣裳,显得豁达。我看这根本不是安慰,这是宝钗向王夫人表忠心最合时宜的一次机会。一个丫头死了,正好借来演一场。演得妥帖,王夫人的心自然往她那边偏。
一条人命,几两银子,两套衣裳,加一场恰到好处的表演。这段我读过很多遍,每遍还是觉得冷。
怡红院这边,也早有人替金玉良缘出力。第三十四回,宝玉挨了打,袭人夜里去王夫人那里回话。回完照看的事,她说出一句,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王夫人一惊,问缘故。袭人说,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倒不如预先防着点儿。
她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可园子里谁和宝玉最亲近,不用点名。袭人未必是成心害人,她是真觉得自己在尽忠,在防嫌。只是她亲耳听过宝玉认错人的那句告白,睡里梦里都忘不了谁,她心里有数。这一防,防的是木石前盟,清的是金玉良缘的路。拎不清的人比存了心的更可怕,因为她从头到尾都觉得自己没做错。王夫人把这话当宝贝收下,拉着她的手说,我索性就把他交给你了。从那一夜起,宝玉的婚事在王夫人心里悄悄偏了向。
还有一件小事。香菱进了大观园,想学诗。她先求宝钗,宝钗笑她得陇望蜀,劝她缓一缓,先去各处拜望要紧。香菱又去求黛玉,黛玉说,既要学做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也还教的起你。她不光应下,还真给香菱开了书单,先读王维的五律,再读杜甫的七律和李白的七绝。
一个人把心放在哪里,这样一件小事就看得出来了。宝钗不是不好,她帮湘云办螃蟹宴,雨夜给黛玉送燕窝,都是好。只是她的好全在规格以内,一笔一笔,有数有度。黛玉的好不算账。香菱要学诗,她教。紫鹃本是贾母派来的人,两人处得不像主仆,像姐妹。
这几件事摆在一起,我对宝钗的厌恶就坐实了。有实证的厌恶比本能的厌恶牢靠,也更难转弯。
转弯发生在高一。高同学在班上做了一次关于宝钗的分享,讲了宝钗的另一面。在她口中,宝钗也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
薛蟠幼年丧父。袭了家业的是这样一位兄长,书里写他八个字,性情奢侈,言语傲慢,终日斗鸡走马,游山玩景。薛家是皇商,有钱,可在那个世界里,钱要找个靠山才立得住。宝钗进京,原本是待选的,选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后来没有选上,她留在贾府。那样的家,那样的兄长,金玉良缘对她不只是婚事,是薛家能够得着的一根支撑。
她自己心里清楚。第四十五回,她和黛玉互剖心事,说,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这句话没有一个字在诉苦,可处境全在里面了。
蒋勋有句话我很认同。慈悲并不是天生的,慈悲是看过生命不同形式的受苦之后,真正生长出来的同情与原谅。拿这句话去看宝钗,她在我心里从可恨变成了可怜。她的算计拆开到底,是求生两个字。
但我要把话说清楚。懂得她,是一回事。认可她,是另一回事。
处境能解释一个人的选择,不能替选择免责。滴翠亭那天,宝钗不是没有别的路。转身走开,或者大大方方推门进去,都比金蝉脱壳体面。她挑了代价最小的那条,用别人的名声,换自己零成本脱身。金钏的死有金钏的命数,可一条刚没了的命,不能用几两银子抹平。我把这条当底线。
这是《红楼梦》教给我最实在的为人处世。看人先看处境,看出她的背景,看出她的难,别急着审判,这是宽。看完处境,心里还得有一杆秤,是是是,非是非,损人自保那条线,再多的同情也不能抹掉,这是骨。宽是给别人的,骨是留给自己的。
所以到了今天,我依然喜欢黛玉。不再是小时候那种站队,是越读越想活成她的样子。她看得透一切,却不拿聪明害人。她知道规矩,但不把心交给规矩管。宴席上打趣《妆疯》的黛玉,认认真真收下香菱的黛玉,是同一个人。她的锋利和厚道本来就是一件事,一样用来照见世面上的假,一样用来守住自己身上的真。
蒋勋说,林黛玉带着不妥协的坚持死去,薛宝钗懂得圆融,跟现世妥协活下来。学宝钗圆融的人永远会多一些,我们自己说不定也要靠这点圆融过一些日子。但我心里还是想留一个黛玉,留那点不妥协的坚持。
引文出自《红楼梦》第四、二十二、二十七、三十二、三十四、四十五、四十八回,蒋勋语出自《蒋勋说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