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读后感之走近弗罗洛
提起克洛德·弗罗洛,确非寻常之辈。 “这孩子生性忧郁,总是神情庄重,不苟言笑,学习十分刻苦,领悟得很快。在课间游戏时,他从不吵吵嚷嚷,也不同福瓦尔街那些酒徒胡混……反之,他倒经常出入约翰·德·博韦街的大小学堂。山谷圣彼得教堂的神父,每次到圣旺徳日西尔学校开始宣讲教会法典时,首先注意到总靠着一根柱子站着的学生,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只见他携带了羊角墨水瓶,用嘴咬着鹅毛管笔,垫着磨损的膝头记录,冬天还要往手指上呵气。每星期一早晨,歇夫·圣德尼学校一开门,神学博士米勒·狄利埃先生看见头一个气喘吁吁跑来听讲的,就是克洛德·弗罗洛。”(标注:引自《巴黎圣母院》第四卷,P121,维克多·雨果,李玉民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这是雨果笔下弗洛伦的最初描写,我们可以看到是一个少年天才,他幼年由父母决定献身神职,被送去隐修,自小聪明好学努力认真,博学多识,16岁已经比得上索邦神学院的博士了。
他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他是一个悲剧人物,而雨果还给他加入了善良的底色。因为念及自己的弟弟,不顾周遭目光,即使被诬蔑成“巫师”,也要收养人人唾弃的畸形儿卡西莫多。而就是这么一位人, 被教会畸形的禁欲主义变得畸形。主教代理大人弗罗洛越来越博学,却也越来越空虚。在他长得像五十岁的三十岁年纪,命运之神已经瞄准靶心。
那日鼓声扰乱思绪,他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扇从不开启的窗户轻轻推开。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爱斯梅拉达自此成为弗罗洛内心里挥之不去的一道倩影。为此,他不择手段地想要得到她的爱。
换句现代话来说,弗罗洛就是强制爱男主。而可怜的爱斯梅拉达,却要承受无妄之灾。站在纯爱之角度,我对主教代理人弗罗洛的情感很是厌恶,虽然该死的另有其人(指弗比斯)。他得不到就毁掉的变态心理,也在揭露他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最后他的养子卡西莫多“弑父”的那一刻,简直大快人心,血压下高速。
文字是巧言令色的,隐喻、象征、诗意化的表达正是弗罗洛表白的魅力所在,以爱之名使其成为遮蔽欲望的幕布,同时,不得不折服于雨果浪漫的着墨,令我不至于纯恨,甚至节外生枝地有些共情这“可怜人”。共情那些曾经不成熟的影子,情感是如此纯粹,但又冒失。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确有可怜之处。他的破碎感,他的苦苦挣扎,他那自我斗争的灵魂。
正如他的自白所言,“听着,姑娘,在遇到您之前,我很幸福……”他原以为自己虔心修道,不染尘世浊物,他的灵魂会一直像一泓碧水一样清澈,科学就是他的一切,照拂他的只有永恒真理的柔和光辉,怎料事与愿违,他禁欲的教义令他爱上一个人是痛苦的,爱上一个不爱他的人更是痛苦的。
旁人看来,弗罗洛是一部学习机器,满脑子的只有知识、科学,心无旁骛、泰然自若,可是人啊,是有感情的动物,怎么会是冰冷的机器呢?而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恰恰又是希世俊美的爱斯梅拉达。“她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被阳光照耀着的头发,像金丝一般闪闪发光。她的脚跳起舞来就像在迅速转动的车轮的辐条。一些别在她头上和乌黑的发辫中间的金属发针在阳光里闪亮,在她的额头上形成一圈星星。她那天蓝色的缀着许多亮片的衣服,就像夏夜天空中的繁星一样,闪出千万道光芒。”(标注:引自《巴黎圣母院》第八卷,P302,雨果,孙娟译,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3)“两只柔软的古铜色胳膊,犹如两条绸带,围绕腰肢飘舞,时而交叉,时而分离。她的身段美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啊!那张漂亮的脸蛋璀璨夺目,就像一个发光体,连太阳也黯然失色了!”(标注:引自《巴黎圣母院》第八卷,P426,雨果,潘丽珍译,商务印书馆,2021)他沦陷了,他深陷到不能自拔,他变得疯狂,变得心生邪念,变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导致看什么书都进不到脑子。他开始烦恼,开始不停的想要见到爱斯梅拉达,他也尽量回避,采取措施,以为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但屡屡失败。
抛却一切希望。弗罗洛的爱卑微纯粹,他的深情表白与他那高傲冷峻的表情形成了痛苦的对照,显得悲苦又温柔。“这是什么样的爱呀!”“一个下地狱之人的爱!”双方都陷入沉默。要是石头能够讲话,是啊!它会说这个男人多不幸。他有理性,有知识,可并没有学会去好好生活,没有学会真正地感受生命,他的内在,其实有一个巨大巨大的空洞,以致他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在爱上爱斯梅拉达之前,弗罗洛的精神状态已经岌岌可危了,在他跟深夜拜访的御医和国王的对话中已经能看出来了,他那句“这个将要杀死那个”才是这场对话的核心,他所崇尚的宗教、科学(炼金术),都是死路一条了,新的事物已经涌现,生命力肉眼可见,他潜意识已经知道,但无法承认,承认意味着否定自己前半生的所有努力。隐隐中感觉到他养那么多孩子(约翰、卡西莫多、格兰古瓦)其实是他非常需要寻找另一种寄托,可惜亲情上他也失望了。所以当爱斯梅拉达出现,似乎能填补他内心的那个空洞,他才再也抵挡不住,即便是下地狱。
纵有这世间法理千万句,不及一声“我愿意”。弗罗洛多次向爱斯梅拉达表达爱意,或者说请求她爱他,用尽各种方式,他希望听见她说“我愿意”。可是他的爱只是一种占有欲,并不是真正的爱。我们可怜的弗罗洛给不出那种爱,因为他是不完整的。他不知道拿这份感情怎么办,他也没有得到过正常的爱的教育,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去爱一个姑娘,他用了非常拙劣的方式。从一开始他派卡西莫多把爱斯梅拉达抢走,再到爱斯梅拉达被关在牢里的时候,弗罗洛又以自己能救她出去,要挟她爱自己。爱斯梅拉达当然是质问他,为何害她?弗罗洛依旧回答:因为我爱你。爱斯梅拉达不理解,什么叫我爱你,所以我害你。而接下来著名的文学对话就不再复述,什么样的爱能够让一个人因为爱一个人而害她?一个打入地狱的人的爱,弗罗洛如是说。所以,在他的认知当中,他依然把这份对爱斯梅拉达的爱,视为一种罪恶。我已经因为爱你被打入地狱了,我还能用什么方式爱你,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爱你,这个就是弗罗洛的魔鬼逻辑。你要么爱我,要么去死,只有这两条路,他的行为矛盾性很大,一次又一次跪在她面前求她爱自己,但只要爱斯梅拉达拒绝了,他立刻毫不留情地让她去死,很多人说这是因爱生恨,其实在他的爱和恨之间,背后隐藏的是弗罗洛的自我斗争。当他作为教士的那个自我占了上风的时候,他就会恨爱斯梅拉达,因为爱斯梅拉达是撒旦派来的,打乱了自己内心的修行,如果是他那个作为青年(对于生命本能的渴望)的自我占了上风的时候,他又会不顾一切的去要求爱斯梅拉达的爱。他内心的那种神往和矛盾的爱慕,我们就能够理解这个人的可悲。他始终没有破出“规训”给自己织成的茧,他始终被困在那个自我斗争的地带,所以这种情况下就是弗罗洛困境。在他的自我斗争当中,他不断地按照外在的规矩,压抑自己,否定自己,让自己安分下来,痛苦到墙上刻下一个词,叫宿命。即我愿意相信这是我的宿命,我就该这么痛苦。
虽然雨果写的是一个中世纪的教士,弗罗洛的自我斗争,但其实在现实生活当中,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场自我之战。从小到大,在我们产生自我意识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被别人塑造。被父母塑造,被学校塑造,被社会塑造,切去我们的个性,磨掉我们的一些棱角,对我们进行训练、进行规训,让我们达到符合家庭的标准、学校的标准,或者是社会的标准。我们得到了一堆的成长的指令,这些指令告诉我们说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但是因为我们个性是千差万别的,所以我们就会产生像弗罗洛的困境。那我们在成长过程当中发现,那些“应该”让自己很痛苦。俗世有很多“应该”像真理一样,是没有办法反驳的,来自于家长,或者来自于社会的要求,但是它不符合我个人的一个特点,也不符合我个人的欲望,会发生激烈的冲突。这个时候怎么办呢?其实弗罗洛面临的就是这个困境,他代表着更多人的一个状态,觉得不舒服,但又觉得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是应该的,是正确的。他只是茫然的反抗着,他首先自我压抑,在他的自我斗争当中并不是完全平衡的,外在的规训胜过了他的自我愿望。
弗罗洛代表了很多生活当中的悲剧,我们总是会面临两个自我,一个是被塑造、被要求、被指令的自我,一个是发自我们内心的意愿的自我,这两个自我之间的关系是很难协调的,所以整个人生,是我们要不断地在协调这两个自我,我们不能够完全背离外在环境对我们的塑造和要求,但是我们如果像弗罗洛那样完全泯灭了自我的要求,活着就失去了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因此,走近弗罗洛,也是在走近“超我”和“本我”之间徘徊的自己,我们要正确认识自己和外部世界的关系。真正的成长是在两个自我之间,维持一种动态的、真诚的平衡,在认识自己、理解世界的过程中,活出属于“人”的、完整而有温度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