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神雕侠侣》有感:觉远为何不在活着时把九阳真经默写出来,却在临死时才把它背出来,郭襄告诉你真相
熟悉金庸江湖脉络的读者都该知道,华山论剑从来不只是那几人的游戏。然而这却是不公平的,总有些名字被排除在榜单之外,他们的光芒被有意无意地遮掩。
这压根就不算是完整的江湖图景,毕竟,真正的武林从来不在台面的排名上,而在那些沉默的奔跑与无声的诵读里。
华山之巅,新五绝名号刚刚落定,黄药师的箫声似乎还在谷间回荡。一行人下山,便撞见了一场古怪的追逐。尹克西与潇湘子,这两个名字在十六年前就足以让中原武林侧目,此刻却狼狈如丧家之犬,在嶙峋山道上夺命狂奔。
追他们的是个灰袍僧人,步履沉实,不疾不徐,身边还跟着个懵懂少年。杨过心头一震,他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瞧出那僧人的内力修为,竟隐隐与身旁的一灯大师在伯仲之间。
这怎能不让人吃惊?刚排完天下至强,山脚下就冒出个无名无号、却身负惊世内力的怪和尚。
其实从这场追逐的态势来看,就不难看出蹊跷。尹克西与潇湘子绝非庸手,二人联手,纵是五绝要拿下也需费些周章。可他们只是逃,头也不回地逃,毫无缠斗之意。
这便引出一个矛盾:若追兵真是绝顶高手,为何不雷霆出手,反而任其逃窜?若追兵实力不济,又怎能逼得两大高手如此仓皇?答案藏在细节里。那僧人每次逼近,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鼓荡前冲,身形步法却谈不上精妙。
尹克西二人偶尔回身试探,招式一出即收,仿佛打在铜墙铁壁上,反震之力令他们气血翻腾。所以他们怕的不是精妙的武功,而是那身浑厚到不讲道理的内力。他们不是在和一位武学宗师交手,而是在对抗一座移动的山岳。
说到这里,你大抵知道这僧人的底细了。他是觉远,少林藏经阁中一名默默无闻的管理经卷的僧人。他的武功来历,更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一部夹在《楞伽经》字里行间的《九阳真经》,被他当作强身健体的养生口诀,日日诵读,默默修习,一练就是数十年。
他不知那是武学,心中无招无式,只有气息流转的天然路径。所以他的内力精纯无比,不含任何杀伐意念,却也正因为如此,他空有宝山而不知如何运用。
这便解释了所有谜团:为何他能追得高手逃窜,为何他一声清啸内力惊人,为何他真正动起手来却显得笨拙茫然。他拥有五绝级的内功储量,实战水平却可能不如一个经验丰富的二流剑客。
这并非孤例。金庸的江湖里,这般人物总带着相似的影子。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游坦之吗?误打误撞,以冰蚕奇毒和易筋经残篇练就一身阴寒内力,招式却粗陋不堪。
他能与萧峰对掌而不立即溃败,靠的便是那身邪门内力,而非武功修为。觉远便是另一个层面的“游坦之”,一个正版的、未经污染的“内力巨人”。他们的存在,恰恰戳破了武林中一个心照不宣的幻象:招式与经验固然重要,但内力的高度,决定了你能触摸到的天花板。
没有内力,再精妙的招式也是无根之木;仅有内力,虽能震慑一时,却难登真正的绝巅。
如此一来,便能看清觉远在神雕末年的真实位置。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当时的江湖,能稳胜他的不过八人:周伯通、一灯、黄药师、郭靖、杨过、金轮法王、裘千仞、小龙女。
前五位是毫无争议的绝顶之境,后三位则处于“准绝顶”的模糊地带。金轮法王龙象般若功十层,力大招沉,却失之灵动,心态易崩;裘千仞铁掌凌厉,经验老辣,内力稍逊但综合实力强悍;小龙女双手互搏之下的玉女素心剑法几无破绽,以巧补拙。
觉远呢?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硬度足够,却形状不规则。与这三人相比,他内力或深或浅地占些优势,但打起来,多半是要吃亏的。所以他只能是‘准绝顶’的守门人,一个让一流高手绝望、让绝顶高手感到棘手却终能找到办法的奇特存在。
为何郭靖、杨过等人初见他时那般惊诧?倒也不是完全因为他的实力,更因他那身内力的“不合常理”。那是一种脱离了当时武林认知体系的力量。正统武学,讲究内外兼修,循序渐进。
何曾见过有人不练招式,不问拳理,仅凭诵读经文就堆砌出如此骇人内力的?这颠覆了他们的武学观。
所以惊诧之后,是深深的困惑,待到看出他实战的稚嫩,困惑便化为了某种复杂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惋惜。原来,天道酬勤,也有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视线跳到百年后的《倚天屠龙记》,觉远的影子以另一种方式笼罩着江湖。他的临终诵经,造就了三位听众日后迥异的武学道路:少林无色得其‘高’,峨眉郭襄得其‘博’,武当张三丰得其‘纯’。九阳神功的余脉,就此三分天下。
这又引出一段令人唏嘘的公案:当少年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寒毒,命悬一线时,其师公张三丰,这位已是武林泰斗的百岁老人,为何宁可拉下脸面向宿有间隙的少林求助,也不先去寻渊源更深的峨眉?
书中给出的理由很直接:峨眉掌门灭绝师太脾气孤僻古怪,连张三丰的信都原封退回。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细想却站不住脚。峨眉创派祖师郭襄,性情外号“小东邪”,实则是位豁达有趣之人。
后世峨眉弟子行走江湖,也并非全然不通情理。何以到了灭绝这里,就对武当祖师如此决绝?真正的原因,恐怕藏在更深的地方。
灭绝师太生平有两大夙愿:一是驱除鞑虏,二是让峨眉武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她最倚重的峨眉绝技“佛光普照”,其根基正是峨眉九阳功。这份源自觉远、经由郭襄领悟的遗产,是峨眉派在强敌环伺的江湖中,赖以立足并图谋发展的核心资本。
对于一心想要超越少林、武当的灭绝而言,这份内功心法不仅是武功,更是战略资源,是门派崛起的希望所系。她怎会轻易将它示人?更何况,来求取的正是她心目中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武当派。
所以,那封未曾拆开的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疏忽或傲慢,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拒绝姿态。不拆信,便不知内容,不知内容,便谈不上“见死不救”的道德指责。这是一种冷酷的政治算计,包裹在“脾气古怪”的个人标签之下。
张三丰何等人物,一试之下,便知对方心意已决,于是转而求诸少林。他或许以为,少林绝技繁多,未必将一部分九阳功看得那么重,殊不知,门户之见,有时比武学本身更难以逾越。
这或许就是觉远与他所代表的《九阳真经》一脉,在金庸江湖中揭示的某种真相。武功可以传承,但人心中的藩篱,往往比任何秘籍都更难打破。 觉远无意间获得了至高内力,却因认知所限无法发挥;他的遗泽惠及三派,却又因后人的门户私心,在关键时刻无法汇聚以救人。
他的故事,他身后引发的种种纠葛,都在诉说着一个道理:武学的尽头,或许从来不是力压群雄的秘籍,而是如何使用力量的那颗心。
如此一来,诸如‘觉远实力究竟如何’、‘张三丰为何不求峨眉’、‘九阳真经为何三分’等问题,似乎都得到了一个贯穿始终的、带着人性温度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