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维特根斯坦——读《维特根斯坦传》有感
这个暑假，原本是带了几本关于汉语历史的书来避暑房读的，因为刷到一条介绍维特根斯坦的短视频，顿生了共鸣，立即网购了《维特根斯坦传》（英·蒙克著）。花了四十天的时间读完，在书的最后一页我一如既往地写下一条读后留言：“一个逻辑哲学的天才。纯真的心，执着的学术信念，卓越的学术成就，令人钦佩。”而其实，不仅是因为一些逻辑和哲学的术语，还因为语言和文化的不同，我读起来并不顺利，甚至是吃力的，当我关上这本600多页的书时，心里冒出一句话来：“真的是看不懂的维特根上坦。”
这个出生于维也纳巨富家族的逻辑学和哲学的天才，像一团迷雾留在我心里。为什么那么决绝地拒绝遗产？为什么要主动参战，还必须去最危险的前哨？为什么去做乡村教师，还只想去最纯粹的农村做教师？为什么要客居而不住自己的房子……每一个选择都与世俗逻辑背道而驰。
1913年，24岁的维特根斯坦做出了第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放弃家族所有遗产。那时，他的父亲刚去世，留给这个小儿子的财富足以让他终其一生在维也纳的宫殿里享受锦衣玉食般的日子，可他却像丢弃废纸般将产权全部转给兄弟姐妹。传记里记载着他的理由：“金钱会腐蚀我的思想。”这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在当时的贵族圈里显得荒诞不经。要知道，他们家的客厅里曾坐着勃拉姆斯与马勒，餐桌上的银器能照亮半个维也纳的夜空，而他却宁愿拖着破旧的行李箱，在剑桥的简陋宿舍里啃面包，只为在罗素的课堂上追问“语言的边界”。
多年后当他在笔记里写下“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才忽然明白了那份放弃的深意。他像一个执着的淘金者，坚信真正的思想只能在剥离了金粉的河床里生长。当同时代的哲学家们在沙龙里啜饮香槟讨论形而上学时，他却用最朴素的生活验证着自己的哲学：若想触摸本质，必先砸碎包裹本质的外壳。那些被他推开的财富，不过是他为思想建造的第一道防火墙。
一战期间，25岁的他本可以凭借贵族身份免去兵役，但他却毅然走上战场，一到前线，他就要求去最危险的地方：观察哨所。并在战时日记里写到：“现在我有机会做一个得体的人了”。在枪林弹雨中，他重新思考哲学对人的意义，对死亡、苦难和悲痛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跟敌人面对面的时候他写到“接近死亡将把光带进生命，上帝照耀我。”直面死亡，让他完成了对生存的终极开悟。
更令人费解的选择，发生在一战结束后。带着《逻辑哲学论》手稿从战俘营走出的他，拒绝了剑桥的教职邀请，转身走进奥地利的乡村小学。教育部门原本为他安排了维也纳南部相对舒适和繁荣的马里亚-舒尔茨的一所小学，就因为镇上有喷泉，他坚决拒绝，并要求一个“纯农村的岗位”，坚持要去最偏远的特拉腾巴赫村。那个村子只有泥土路和木房子，孩子们大多是文盲农民的后代，而他这个能与罗素论辩的学者，每天的工作是教乘法表和拼写单词。
他常常在深夜批改完作业后，独自坐在冰冷的教室里拉小提琴，琴声透过破窗棂，落在屋外结冰的田埂上。他鼓励孩子自己对问题进行思考，得出结论，但他对没有天赋的或兴趣未被他的热情激发的孩子，不是父亲般和蔼，而是暴君般“体罚”。即使他为当地工厂“神迹”般修好了蒸汽引擎，村民们的感激也未胜过对他“古怪”的猜疑——他会为学生写错字母而暴怒，又会偷偷给贫困孩子买课本；他会因农民不懂“逻辑”而烦躁，又会蹲在谷仓里听他们讲播种的道理。这种矛盾里藏着他的教育哲学：真正的启蒙不在知识的堆砌，而在人与人的真诚碰撞。当他挥着教鞭抽打调皮的学生时，或许正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对抗着“知识分子的优越感”——他要让自己真正站在泥土里，站在那些被哲学遗忘的角落。
这段乡村教师的经历，最终以被家长投诉“体罚”而结束。可当他收拾行囊离开时，口袋里揣着学生送的野菊花，笔记本上写满了对“日常语言”的思考。后来那些关于“语言游戏”的洞见，或许就萌芽在田埂上的对话里——他终于明白，哲学不必端坐在象牙塔上，它就藏在农民讨价还价的方言里，在孩子撒娇的嘟囔里，在所有未经雕琢的真实表达里。
晚年的维特根斯坦，活得像个游牧者。他没有收入，没有自己的家，客居在朋友和弟子的家里——伊萨卡的马尔科姆、剑桥的冯·赖、牛津的伊丽莎白·安斯康姆都接纳过他，最后他试图去米德兰兹的一家黑修士隐修院过修士的生活，然而，他的健康状况令这个计划无法实现，而最终在剑桥的贝文医生家离世。从剑桥的学院宿舍到挪威的木屋，从疗养院的病床到朋友的阁楼，他始终在迁徙。可那时得他，已享誉世界，却拒绝接受任何荣誉勋章，理由是“我不配”。他宁愿在贝文医生家的客房里写作，听着楼下婴儿的啼哭构思《哲学研究》，也不愿住进任何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
1951年4月29日，他在贝文医生家的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临终前对守护他的贝文夫人说：“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这句遗言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所有看似荒诞的选择。他放弃遗产，是为了摆脱物质对精神的绑架；他前往战场，为了在面临生死的场境里获得对人生意义、死亡和悲痛的深刻认知；他走进乡村，是为了在最朴素的生活里寻找真理；他拒绝拥有，是为了让生命始终保持轻盈——就像他哲学里说的“像苍蝇飞出捕蝇瓶”，他用一生的自我放逐，挣脱了世俗为“成功人生”设置的所有陷阱。
这个让我看不懂的维特根斯坦，严酷的苦行意识和有时不留情面的诚实，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从不在“拥有”多少，而在“抵达”多少。当他放弃宫殿选择木屋，放弃掌声选择孤寂，放弃被定义的人生选择自我建构的存在，他早已超越了哲学家的身份，活成了一则关于“如何生活”的寓言。或许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他，但每当面对选择时，想起那个在乡村小学拉琴的身影，便会多一分勇气——去拒绝不必要的负重，去拥抱最本真的自己。
《维特根斯坦传》（英·蒙克著）读书笔记选：
1.撒谎对自己有利时，为什么要说实话？P3
2.是哲学找的他，而非他找的哲学。P3
3.他糟糕的成绩或许部分源于在学校的不快乐。P15
4.性的吸引随身体的接近而增加，爱则在爱人缺席时最强。P24/93
5.爱需要分离，需要一定的距离才得以保持。P24/93
6.他可能已经清楚，唯一值得过的生活是实现它负有的更大责任的生活：对自己的责任——对自己天才的责任。P27
7.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非物的总和。P39
8.如果一个人最强烈的冲动是作曲，而且如果完全沉溺于这冲动能够写出崇高的音乐，那么他不只有权听从冲动而行动，他还背负着这么做的责任。P45
9.保持不堕落的可能性完全依靠自我——依靠在内部觅得的品质。P53
10.维特根斯坦在逻辑问题上的专注是彻底的，他们不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全部。P78
11.年轻一代在敲门了——我必须及时为他腾出空间，否则我将成为一个大包袱。P85
12.要离开所爱的人，才可能达到伟大。P93
13.愿我好好地死，做我自己。愿我永不失去自己。P120
14.不要依赖于外部世界，这样你就不恐惧哪里发生的事。P120
15.用尽你的力气帮助自己和别人，而且同时要快活！P140
16.只有死亡给予生活的意义。P142
17.我不时变成一个动物。那时我想不到别的，只有吃、喝和睡。P149
18.不能说的东西必须对之保持沉默。P159
19.当你在一座此前无人攀登过的陡峭山峦上开出一条上山的小路时，一定会怀疑有没有别人想跟上。P160
20.成千上百地次第，他要确保不可能有任何钱以任何形态和方式仍然属于他。P175
21.那些人同样选择了某种城市的行业，而不是从事其教育和特权背景为之备好的职业。P185
22.也许对我最好的事，是能在某个晚上躺下，不再醒来。P192
23.若世界让我不快乐，唯一对此有决定意义的做法是改变我自己。P194
24.他在辛苦工作里寻求的报酬仍然是内心的平静。P206
25.善比聪明更好。P214/233
26.改善你自己，那是你为改善世界能做的唯一的事。P216
27.我能明白跟人一起住很困难。P221
28.而那得是真的挣钱，他不圆接受任何有一点点像是混事的工作。P224
29.只有在哲学里，他的创造性才能真正被唤醒。P243
30.做一点工作时，我总是担心自己在做完之前死掉。P275
31.我是安全的，不管发生什么，什么也不能伤害我。P280
32.对一个人说他不理解的东西是没意义的，即便你加上一句‘“他不会理解”。P304
33.历史学家的任务不是收集事实和提供解释，而是通过看出事件之间的形态学的关系，感知这些事件的意义。P307
34.如果这么做的需要源于这人自身时，总是一个上等人的标记 ——魏宁格《性欲性格》P317
35.他说得很清楚，绝对不打算要孩子，他认为那样做只是把另一个人带进悲惨的人生。P324
36.所有的哲学，若其劳作时诚实和得体的，都始于一种忏悔。P371
37.拆毁他的骄傲——就想是移开一块挡子啊城市和得体的思考之路上的路障。P376
38.哲学是绝对无用的，除非你被驱使着去做，否则从事哲学毫无意义。P455
39.当责怪无益时停止责怪。P466
40.科学技术的时代是人性终结的开始。P489
41.人类的终结是用机器取代精神，背身离开上帝并把我们的信赖放在科学“进步”上的记过。P493
42.他太敏感与爱之可能无常、爱之不确定，恐惧爱离他而去。P495
43.他认为研究其他哲学家的人是学术哲学家，因此不是真哲学家。P500
44.你观察自己的精神事件。怎么观察？通过内省。P504
45.幽默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P533
46.理解音乐和不理解的人会以不同的方式听（例如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以不同的方式谈。P534
47.教他理解诗歌和绘画，可能有助于教给他“理解音乐”涉及的是什么。P535
48.有一种看也是一种思考（或至少是一种理解）：看见联系。P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