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楼》读后感
“谨将此作呈现:在流逝的时间中,已经和即将产生历史感的人们。”这是刘心武首部长篇小说《钟鼓楼》的开篇题词。小说通过对几个家庭的历史和人物命运的描写,反映了当代北京市民丰富多彩的生活,既是《清明上河图》式的风俗画,又是浓缩一代风貌于一天的当代社会剖面图。《钟鼓楼》于1985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同年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此后四十年不断再版,并于2019年收入“新中国70年70种长篇小说典藏”丛书。
北京城里的钟鼓楼,早年间是能撞出声响的。那钟声鼓声,曾一圈圈荡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也漫过寻常百姓的四合院,把日子敲打得有板有眼。刘心武的《钟鼓楼》,便借着这钟鼓的余韵,在1982年12月12日这一天,将钟鼓楼脚下九户人家的琐碎日子铺展开来。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没有荡气回肠的史诗,只有柴米油盐的磕碰、家长里短的絮叨,却偏偏织就了一幅鲜活的京味市井图卷,让读者在烟火气里,触摸到一个时代最真实的脉搏。
刘心武写《钟鼓楼》,最妙的是他那支“贴着地面走”的笔。他不刻意拔高生活,也不蓄意制造冲突,只是以一种近乎白描的笔触,将四合院里的众生相一一勾勒。薛家的婚礼是全书的主线,这场筹备许久的婚事,像一根串珠的线,把各色人等都串了起来。新郎薛纪跃的紧张局促,新娘孟昭英的温顺忐忑,薛大娘的忙前忙后,薛大爷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些前来贺喜的亲戚朋友——精明市侩的詹丽颖,古道热肠的荀磊,落魄潦倒的冯婉姝舅舅……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心事,揣着自己的算盘,在这场婚礼上穿梭往来。刘心武写他们的对话,带着地道的京腔京韵,一句“得嘞”“您呐”,便把老北京人的精气神儿勾勒出来;写他们的动作,剥蒜的架势,倒茶的姿态,递烟的分寸,都透着一股子生活的真实劲儿。他就像一个坐在四合院门墩上的看客,把院里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看在眼里,然后原封不动地描摹下来,不添一分,不减一毫。
这种“接地气”的写法,恰恰是《钟鼓楼》的魅力所在。小说里没有高大全的英雄人物,只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有优点,也有缺点;有善良的一面,也有自私的一面。就拿詹丽颖来说,她心直口快,热心肠,谁家有事儿都愿意凑上去帮忙,可她又爱嚼舌根,说话没轻没重,常常无意中得罪人。刘心武没有把她塑造成一个讨人嫌的角色,反而写出了她的可爱之处——她的市侩里带着几分天真,她的聒噪里藏着几分真诚。还有荀磊,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温文尔雅,见识广博,却也有着自己的迷茫和困惑。他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对现实生活的思考,都让这个人物显得立体而丰满。这些普通人,就像我们身边的邻居、亲戚、朋友,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悲欢离合,都能让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因为我们知道,这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没有那么多的波澜壮阔,更多的是平平淡淡的琐碎,是柴米油盐的温暖。
《钟鼓楼》的结构,也像极了老北京的四合院,四四方方,错落有致。小说以一天的时间为横轴,以九户人家的空间为纵轴,纵横交错之间,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生活之网。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到深夜的最后一抹月色,刘心武把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写得滴水不漏。薛家的婚礼从筹备到举行,再到结束,是明线;而穿插其中的,是荀家的书香气息,是冯家的落魄境遇,是李家的婆媳矛盾,是张家的邻里纠纷,这些是暗线。明线暗线交织在一起,让整个故事显得饱满而丰富。更妙的是,刘心武在叙述的过程中,常常会“宕开一笔”,由一个人物引出一段往事,由一件物品牵扯出一段历史。比如写到荀磊的父亲荀守礼,便引出了他在旧社会的经历;写到冯婉姝的舅舅,便带出了他在特殊年代的遭遇。这些插叙和补叙,就像四合院的偏房和耳房,拓展了小说的空间,也加深了小说的厚度。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不仅能看到1982年这一天的生活图景,还能透过这一天,窥见几十年间北京城里的风云变幻,窥见时代在普通人身上留下的印记。
如果说,鲜活的人物和精巧的结构是《钟鼓楼》的骨架,那么浓郁的京味文化,便是这骨架上的血肉。刘心武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对老北京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写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小说里的四合院,是京味文化的载体。那灰砖灰瓦的院墙,那雕梁画栋的门楼,那石榴树、夹竹桃,那藤萝架、葡萄架,还有那院里的石榴树、夹竹桃,都透着老北京的韵味。刘心武写四合院的布局,写院里人的生活习惯,写邻里之间的相处之道,都细致入微。比如写邻里之间互相借东西,“不用打招呼,直接推门进去拿,用完了再还回来”,这种淳朴的邻里关系,是老北京四合院独有的风景。除了四合院,小说里还写了老北京的小吃,豆汁儿、焦圈、艾窝窝、驴打滚,光是看着这些名字,就让人垂涎欲滴;写了老北京的习俗,婚礼上的“撒五谷杂粮”“跨火盆”,过年时的“贴春联”“包饺子”,这些习俗里,藏着老北京人的文化记忆。刘心武把这些京味元素巧妙地融入到小说的叙事中,让《钟鼓楼》不仅是一部小说,更像是一本老北京的生活指南,一本京味文化的百科全书。
当然,《钟鼓楼》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它描绘了一幅京味市井图,更在于它透过这幅图卷,展现了时代转型期普通人的精神状态。小说的背景设定在1982年,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神州大地,旧的观念正在被打破,新的思想正在悄然兴起。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小说里的人物也面临着各种选择和困惑。荀磊热爱传统文化,却也对西方文化充满好奇;薛纪跃和孟昭英的婚姻,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影子,也有自由恋爱的成分;詹丽颖的市侩,背后是市场经济对传统价值观的冲击。刘心武没有刻意去批判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歌颂什么,他只是客观地记录下这个时代的变化,记录下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和坚守。他写的是钟鼓楼脚下的九户人家,也是整个中国社会的缩影。从这些普通人的身上,我们能看到时代的进步,也能看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能看到希望,也能看到迷茫。
钟鼓楼的钟声鼓声,如今早已不再响起。但那座矗立在北京城里的钟鼓楼,依然是一个象征。它象征着老北京的历史,象征着普通人的生活,象征着时代的变迁。刘心武的《钟鼓楼》,就像钟鼓楼的钟声,虽然已经远去,却依然在读者的心中回荡。它让我们知道,最动人的故事,往往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琐碎日常;最伟大的文学,往往不是那些华丽辞藻的堆砌,而是对生活最真实的描摹。
从烟火巷陌间打捞时代的褶皱,于寻常百姓中窥见历史的风云,这便是《钟鼓楼》的魅力,也是刘心武文字的力量。它就像一杯醇厚的老北京二锅头,初尝时平淡无奇,细细品味,却能品出岁月的滋味,品出生活的真谛。
刘心武,著名作家。曾发表长篇小说《栖凤楼》、《邮轮碎片》,中短篇小说《嘉陵江流进血管》、《京漂女》、《非床》、《泼妇鸡丁》、《站冰》,散文随笔《夜读多瑙河》、《地球村·审父·自剖》、《远看皆风景》,及“红楼心语”系列等。2014年,他被授予“《当代》荣誉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