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读后感
读这本书,大体以捋清脉络为主,另外挑着感兴趣的看了一部分细节。不愿意细读那些一轮又一轮重复的窝囊故事,最后这本煌煌巨著被我用了半个月时间草草看完。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读两晋给打了预防针,这次读南明史并没有预料中的情绪波动或者血压升高之类,偶尔心塞,总体平静。
阅读之前的计划是:
边读边思考,尽量把之前阅读的三本书《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历史的教训》和《血酬定律》的思维方法或者概念用上,从多个层面分析这本书里的历史事件。
读完之后试图从总体分析,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姑且想到点什么就说什么吧。
1.南渡君臣轻社稷
作者顾诚说:南明小朝廷在抗清事业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结局上坚贞不屈,英勇就义,是可谓“忠臣”误国。
在这一点上我的小小想法是:明末能臣死的死,降的降,逃到南方的一批人中也许不乏实干之士,但秩序混乱的大环境,此消彼长的权势,几无冗余资源的不利条件,使得曾经可以从容发号施令的大官僚群体难以保持最佳状态,深陷于各方新旧势力的拉扯之中(书中说法更精准:忙于权力的再分配而导致的内耗),为了平衡,更为了基本的保命或保富贵,不停消耗超出以往的能量来操作,因此导致一系列动作变形。
想来,比之明廷时期派系间倾轧内耗的激烈程度,应该是有增无减的。
另外那些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特能苟”的庸碌之辈,因缘际会坐上高官之位,便更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精髓来。
这还只是前期,是对抗清持有乐观态度的时期;到了中期,人心涣散,各为己谋,除了少数一片冰心,上下精神状态简直可以用猥琐来形容。
明朝的根子腐朽透顶是一回事,外虏铁蹄也不能教他们团结起来停止党同伐异;还有一个原因是官僚大地主阶层和大顺军代表的农民阶层天然是对立的,再加上大顺政权曾经占领过北京的事实,前者无论如何也不敢放心和后者合作。
北方是杀人如麻的异族,西方是杀官如麻的异党,偏居江左的大官绅群体只能选择信自己人-藩镇。
然而骄狂如藩镇者亦不好相与,寄人篱下的小朝廷君臣里子面子全无,偏偏“朝廷”二字又给了他们无上的虚幻荣光与骄傲,于是便在自欺欺人里继续纵情享乐,只是多了几分麻醉自我末日狂欢的意味。
说来好笑,也曾假设自己置身其间,迷茫+怯懦,人性驱使之下,大概率也会是碌碌鼠辈之一。如此,坚持抗清事业,处处以大局为重的几位”千载人物“,便愈发显得伟岸可敬。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的完人,正是这一类人物做到了。
2.风
在《历史是扩充心量之学》一书中,作者王汎森提出一个概念,叫做“风”。它是一个很模糊的历史概念,有大有小,作者用了一整节文字抽象地解释了它。
我个人的理解,“大风”可以体现在时代思潮,民间风俗,意识形态一类上;“小风”则可以用流行一时的认识/说法或者某个政客的某个宣传口号之类来举例。
既然叫“风”,它无疑是动态的,时刻在或大或小地变化方向/范围。
在《南明史》一书中,大风即是抗清。它覆盖了南明历代小朝廷,大顺军,几路汉人军阀,军政之外的乡绅和百姓所组成的庞大群体。
二十几年间,抗清的大风忽东忽西,忽强忽弱,有时分成若干小股,有时比较集中,但总体来看,这股风且战且退,且退且战,由长江流域向南,向东,过程中逐渐从大风变成了小风,后来转移到台湾岛上,最终完全消失。
脱离书本,我想单独说的是一股“歪风”:明末的官场争斗。这股风从明末到弘光朝一直刮到了最后的永历朝,完美印证了那句:内斗就会亡国,亡国也要内斗。
书中数不清的不顾大局的掣肘,即便跳读都会屡屡看到。
如果说南明时期是资源变少之后导致的竞争激烈,那么明朝未亡之时呢?大明帝国的朝廷上依然是勾心斗角矛盾重重。
由此联想到在《历史的选择》一书中作者杜兰特的某个引用,出处忘了,原话记不准确了,大概意思是“社会过于进步会导致倒退。”
强大的帝国拥有广阔的领土和为数众多的子民,由此需要庞大的官僚集团来管理,官僚阶层便人口越来越多,监管难以面面俱到,于是腐败滋生,潜规则横行。(明朝官员俸禄极低,这和他们的早期贪腐现象应有直接关系,和后期应该关系不甚大了。)
同时帝国资源的高度集中,使得官绅阶层可以享受各种优先分配的同时,利用优势继续他们贪婪的争夺,而不必担心秩序崩溃---国力强盛,自有巨大的社会总量为他们的消耗托底。
社会就这样从进步和文明之中滋生出了崩塌的因子。
明末蔚然成风的纷争内耗延续到了亡国之后的南明小朝廷,且变本加厉,愈发不管不顾。
3.与东晋政权相对比
东晋时期衣冠南渡,和南明时期有许多相似情况。为什么东晋坐稳了南方,而南明各代小朝廷在内耗中逐步灭亡?
看到有的说法,说是因为东晋时期北方有多个异族军阀混战,无瑕南顾,给了东晋政权站稳脚跟的时间。也有道理。但南明时期的清军兵力并非强大无匹,也并未直接一路南下不给南明片刻喘息。
我的小小想法:
1.新朝初立。王与马组合形成时间较早,且南渡时西晋尚存,这给了新朝廷在南方建立统治威信的资本和时间。南明朝廷是在北京被破明朝灭亡,清军又趁火打劫时匆忙建立起来的,相比之下先天不足。
2.兵力。司马睿南下时自己有兵,南下的几大家族亦然。南明弘光朝廷却是福王朱由崧瞒着史可法私下勾连四镇才匆忙建立的,从建立之初就存在皇权不振+君臣不同心的问题,更要命的是,四镇凭恃拥立之功飞扬跋扈,导致上下不安。
3.领导核心。以王导为代表的几个世家大族之间形成了一个政治上的平衡,没有选择通过内耗来解决权力分配的问题。当然也不可能一点内耗都没有,但不会像南明这样剧烈和无休止。由此东晋领导层可以腾出手来着意建设南方和抵挡北方。南明朝廷皇权不振,文臣武将里也没有足以摄政的人物出现,缺乏领导核心来统一和组织力量。
4.北方军事潜力的利用。北方流民一批批奔来,或转变成从事生产的农民,或从事保卫的士兵,大大强大了东晋的实力。尤其是兵源补充这一块,抵挡北方攻势的京口军就是最好的例子。军权亦都掌握在大族子弟手中。南明小朝廷自己依附一帮败将弱兵,北方百姓被清方控制过不来,强大的大顺军它又不敢用,只一味做梦,想让清军和大顺军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后期大顺军主动示好,南明君臣慑于对方兵力不敢不结盟,结盟之后施展各种官场权术,对大顺军打压分化,真可谓龌蹉至极。
5.结局。东晋政权最终亡于出身北府兵的中等贵族刘裕,南明没有等来自己的军政统治者,它自己的军队不堪一击,南方军阀一心为己,大顺一系也在抗清运动中或变质,或牺牲。南方等不来自己的刘裕,因为没有统一的组织,没有北方战力的真正融入,还因为清军的南下。一盘散沙,最后消散。
4.一点感受
1.革命性更强更爱护群众的大顺军明显更得作者顾诚偏爱,他在本书《原版序论》中写道,”本书作者着重分析的是各派势力的成败得失,而以哪一种势力取胜对中国社会生产破坏最小,最有利于推动我国社会前进为褒贬的标准。“
他认为,“如果这一势头(指明末农民军起义)不被满洲贵族和变节的吴三桂等汉族军阀官绅所打断,中国社会将在明代已经取得成就的基础上实现较快发展,近三百年的历史也许是另外一个样子。”
整本书读下来,对作者的写作态度有一个非常强的感受便是:实事求是。他从实际出发,评论各方人物确是都按照他所说的标准,客观理性。
但是大顺政权下的中国社会是否就能成为“另一个样子”,我认为不太好说。诚然当时的西方国家国力普遍弱于我们,战力基本和我们持平,但是随后西方世界科技大大进步,社会加速发展。我们如果继续闭关锁国,经济和思想仍满足于内部交流,像史学家胡绳评价明朝社会那样,是“静止的繁荣”,那又怎么变成“另一个样子”?
2.每当读到一些考验人性的史实时,就会感到内心的拉扯。我们当然是乐于看到正义战胜邪恶,文明驱走野蛮,善良无辜得以幸免的。可是事实往往总是相反。我也明白有些事情不可以一厢情愿,但是理智分析和感情偏向互相打架,面对一轮又一轮大同小异的悲剧,实在让人无法安然自处。
站在上帝视角,分析地盘/兵源/赋税自然是心情轻松,可是随处可见的“千里沃壤捐作蓬蒿“,百姓”辗转待毙“,实在心中凄恻。
杜兰特说,“和平是战争与战争之间一个不稳定的状态。”我们是幸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