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三部曲:《风花雪月》读后感:街道:福佑路旧货街
他对我摇了摇手指,我也看不明白是威胁、愤怒还是感叹。有一个男孩儿来碰我的肩膀说要好货,跟他走。他说着一边向四下里看,电影里的坏人就是这样的。
先骗了他,说有大队的朋友在市场里等着,然后跟着他走进一条特别小的弄堂,又拐进一扇黑乎乎的木楼的后门儿,扑鼻而来的是陈宿的气味。
等都踩在真正摇摇欲坠的地板上了,他才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碗,一个我小时候吃饭用的那种青花碗。他还说,少了1000他是不卖的,可是湖南古墓里里盗墓盗来的,你知道吗?要是政府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我说就怕你拿了去自首,警察都不愿意关你到中午,还得多给你吃一顿饭,我们为各自的一肚子气,气得笑出来。
不一会儿,又一有人来碰我,回头看,是一个脸瘦而且黄渣渣的男人。他托了一个发黑的银茶托,他说:这是正宗的俄国茶托子,全是银丝编起来的。那时候天光大亮,阳光从旧旧的房子间细里射出来,照亮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银丝。
这样的茶托儿是那时候先父在上海寓工,家里就住了白俄,还是从彼得堡来的有钱人,这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他们说的可是最正宗的俄语,彼得堡口音的,后来那家的女人穷得什么都没有了,还要用茶托子换钱买酒喝。到酒吧里去陪舞……
他还说:你们这年轻人是不知道的,一共只有一本儿《旧上海的故事》,看看你买了它,将来还要感谢我的。他还不说价钱,让我说,我翻起眼睛来看着他,也不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多少钱,从心里面,我不觉得外国旧货也可以算得上古董这种东西,说不定到俄国去一看,遍地都是。在我姑姑厨房里,腌菜头的瓷缸子上面。也画了中国山水古亭子,外国人看着稀奇,在中国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我也是来玩玩儿的,不一定要卖这种东西,不比中国古董这里没有了,还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找这种东西,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像白求恩一样,永远不会再有了。他伸出细细的三根手指,3000?这是天杀的奸商。
他说,300,我看你斯文相,也应该是个读书人才给你看的……就这样逛到中午,市场渐渐稀了下去,慢慢的许多人知道这地方好玩儿,到那里走一次到常常遇见好久不见的熟人,都是文化人在那里逛。
后来政府聪明起来,索性把那几条老街辟为市场,让小贩自己圈地为滩,市场收管理费一旦合理了,小房子造起来了,戴着红袖章的管理人员像警察一样,在街上走昂昂地踱着。
东西也不是单件儿了,把一个红木雕花的书匣子和小物件放在一起,像考古学家在雅典地下挖出来的碎片儿一样,而不知什么小工厂加工了十几件儿同样的假货也放在那里……
再去旧货街,发现那里的老房子上各个被红笔批了一个大大的“拆”字,那个街区要改建了,老房子将没有了,市场当然也要没有了。
那次去,带着一架照相机爬到一个高处,想为流水一样失去着的地方照一张相,从镜头里望出去,最大的,就是那些红色的“拆“字。
